苦难与期盼 杜方明 6029 字 2024-04-23

“文翰,你的腿咋地啦,咋这么多血?”李老太太问。

“没事,给小车浇油的时候,小车突然到了,把腿砸伤了。”李文翰咬着牙轻描淡写地说。

赵金芳想把李文翰伤口上的毛巾取下来,哪里想到,毛巾粘在伤口上了,哪怕是轻轻的动一动,李文翰都疼的直冒汗珠子。赵金芳拿过脸盆倒了半盆热水,抓了一把盐扔到盆里搅了搅,用毛巾沾着盐水,连泡带洗擦了半天才把毛巾揭下来。赵金芳和李老太太一看李文翰腿上的伤口又都大吃一惊,两个人都不知道如何是好,劝李文翰赶快去医院。李文翰说不用,过两天就好了。不管赵金芳和李老太太咋劝,李文翰就是不去。赵金芳和李老太太心里明白,李文翰舍不得花钱。没办法,赵金芳只好找了一块干净布,把伤口重新包扎了一下。

由于天气炎热,没几天,李文翰的大腿就感染了,腿肿起来了,疼痛难忍。李文翰咬着牙用剪刀把脓包挑破了,脓和血淌了足足有半洗脸盒。即使这样,李文翰依然没去看大夫也没有吃药。

也许是李文翰的坚强和万般无奈的节俭感动了上帝,李文翰的腿渐渐地好了。虽然还没有好利索,但是,已经可以走路了,李文翰就下地干活去了。到了秋天,李家的棉花喜获丰收。卖棉花的时候,收棉花的人赞不绝口,给打了个特等。当赵金芳拿到第一笔钱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还田家兴的钱。

“你干嘛那么着急,不就是十块钱吗,咱也不是赖着不还他。还是先把你大姐和你爹的钱还了吧,这么多日子了,他们手里没有钱,人又多,还不知道紧成什么样子呢。”李老太太说。

“娘,不是钱多钱少的事。这大半年来,田家兴当时的样子,总是在俺眼前晃来晃去,想忘忘不了想抹抹不掉,就象一盘磨一样压在俺的心上,让俺喘不过气来,俺一天也不想再往后拖了!至于俺大姐和俺爹的钱,啥时候还他们都没关系。”赵金芳激动地说。

“唉,千不怨万不怨,就怨咱的命不好,你爹要不是得了那种病,咱也不至于穷到那个份上,也不至于让你去看人家的脸子。反过来说,这人和人也不一样,他二姨夫也就是仗着自己是吃皇粮挣现钱的,是个什么秘书。俺听人家说了,县长才七品官,他的官和县长比起来算个啥,也就針鼻那么大。你看把他傲的,整天不是看不上这个就是看不上那个,谁都赶不上他!人啊,得知道深浅,不能以贫富取人、以貌相取人,把人看扁了!过去那些考上状元的,不少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说明什么,说明只要有志气,就有翻身的时候,就有出人头地的时候。不是俺看不起他,他虽然眼下比咱强,那又怎么样?以后还指不定谁比谁强呢!不是娘说狂话,不用看别的,看看俺孙子这个聪明劲,说不定咱们家也能出个状元呢!咱人穷志不短,只要煞下腰来再好好干两年,不信咱的日子过不好。等咱的日子过好了,他们自然也就会另眼看待咱了!”

“娘,俺心里啥都明明白白的。俺虽然不和他计较,但是,俺要让他知道,咱虽然穷,但是,咱穷的有志气有骨气,不会欠债不还,也不会靠别人施舍过日子。娘,俺相信,咱不会总在屋檐下,总有那么一天,所有瞧不起咱的人、欺负咱的人都会后悔的!”

“唉,你是咋想的娘知道。有些事既然让咱摊上了,就别老想它了,也别再生气了。离过年不远了,家家都在等着用钱,咱宁肯少吃点少穿点,不管欠谁家的,能还多少就还多少,尽量多还点。”

“娘,俺也是这么想的,等把债都还清了,不管吃的咋样穿的咋样,心里清净。”

“你爹你娘和你两个哥哥嫂子对咱的好就不用说了,等咱的日子过好了,一定要好好报答报答他们。至于你二姐,你们毕竟是亲姊妹,千万不要因为这点小事伤了手足的情分。”

“娘,俺知道,俺能处理好。”

这天中午,田家兴下了班以后在大街上闲溜达,一看有人卖棉花了,心想:李文翰家也该收棉花了,咋还没来还钱。回到家后对老婆说:“当时你妹妹借钱的时候说,卖了棉花就还咱钱,怎么还没动静?”

“不就是十块钱吗,咱又不等着用,你急啥。”二姐第一次说这么通情达理的话。

“能不急吗?他们拉了那么多饥荒,现在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上门讨债呢,要晚了,恐怕就还不上咱了。”

“倒也是,不过,他毕竟是俺妹妹,咋好意思上门要啊。”

“不是我说你,对他们这号人,有啥好意思不好意思的,咱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亲戚欠钱就可以不还啊!欠债还债欠钱还钱天经地义。等等再说,他们要是再不还钱,管他什么妹妹不妹妹呢,就上门去要!”

完全出乎田家兴的意料之外,第二天,赵金芳就去县政府还钱去了,当把钱递给他的时候他愣了,没有接钱。

“谢谢姐夫接济俺。”赵金芳放下钱转身就走。当她从田家兴的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是那么的轻松,脸上也充满了自信。

田家兴透过窗户看着倔强的赵金芳,脸上就像抹了一层灰尘灰灰蒙蒙的,心里也涌上来一股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烦躁,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迷惑、沮丧。

漫长、难熬的冬天过去了,又到了一年一度春播的时候了,因为没有牲口,李文翰只好请赵金玉来帮忙。这一天中午,赵金芳早早地就把饭做好了,赵金玉和李文翰干完活后还真有点饿了,回来洗了洗手,坐下拿起饼子和大葱就吃,大柱和二柱走到李文翰跟前有点害怕地小声说:“爹,俺饿啦。”

“饿了是吧,过来,坐舅舅身边吃。”赵金玉把大柱兄弟俩拉到自己跟前,把一个大饼子掰成两半,给兄弟俩一人一半。

大柱接过大饼子刚要吃,赵金芳赶紧跑过来对儿子说:“好孩子,先让你舅舅和你爹吃,他们吃完了好去干活,一会儿咱和你奶奶一块吃。”大柱和二柱执执拗拗就是不肯。赵金芳只好耐着性又劝道:“好孩子,咱上东屋吃去。”

“俺大柱最听奶奶的话了,跟奶奶上东屋。”李老太太也哄道。

“不!东屋里的饼子不好,俺和舅舅一块吃!”大柱攥着饼子就是不撒手。

“你咋这么不听话呢!”赵金芳气得不知如何是好,顺手就打了大柱一巴掌。

大柱哇的一声哭了。赵金玉不知道妹妹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生气地说:“你这是干啥!又没外人,在哪吃不一样,用得着打孩子吗!”顺手拉过大柱,“好了,别哭了,跟舅舅一块吃。”

“惯得你越来越不像话了!今天先放过你,哪一天再好好地教训教训你!”赵金芳无可奈何地瞪了儿子一眼。

赵金玉似乎明白了什么,放下筷子就出了屋。李老太太和赵金芳—下全都愣住了。赵金玉进了东屋揭开锅盖一看,里面全是没有多少粮食的菜饼子。他全明白了,不由得一阵心酸,气呼呼地回到西屋质问妹妹道:“你这是干啥,你这不是拿你哥当外人吗!”

自从李老汉去世后,李家一直过着吃糠咽菜节衣缩食的日子。虽然去年收成不错,但是,为了还饥荒,把大部份粮食都卖了,留下的,除了籽种,口粮全是下风头的瘪子。虽然也留了一点好的,那是准备招待客人用的。赵金玉来帮着种地,赵金芳既不想让哥哥知道自己目前的处境也不想让哥哥跟着吃糠咽菜,所以,只好做两样饭。每次都是等赵金玉和李文翰吃完了以后她才和婆婆、儿子才吃。两天过去了,赵金玉一直没发现自己吃得是小灶,由于大柱不懂大人的心思,结果让事情露了馅。

“他舅,你别生气了。俺娘四个也不干活吃啥都行,你和你妹夫,天天起早贪黑的干活,大娘不能让你吃的好点已经过意不去了,哪能让你吃菜饼子啊。”李老太太赶忙解释道。

“大娘,您啥也别说了,您的心思俺明白。眼前咱是困难点,不管咋困难也不能吃两样饭啊,你和孩子吃糠咽菜,这饭就是山珍海味俺能吃得下去吗,要是让人家知道了,俺这脸往哪搁啊!”

“哥,你别生气了,下顿咱都吃一样的。”

“妹妹,难道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哥哥是啥脾气啥秉性吗!你啥也别说了,从现在起,再也不许让大娘和孩子吃菜饼子了,把这些大饼子给大娘和孩子吃,你和文翰咱们仨吃菜饼子,赶快把菜饼子拿来!”又对李文翰说:“妹夫,这么多年了,哥啥时候讲究过吃喝!那几年咱哥俩外出拉脚吃的是啥穿的是啥,无论是‘三伏天’还是‘三九天’,咱哥俩不是照样过来了吗,你咋也拿哥当起外人来了?再有一天地就种完了,哥回去给你拿点粮食来,你俩也不能光吃野菜喝稀粥。”

李文翰的脸红了,他不知道应该知何向二舅哥解释,只好低着头不吱声。赵金芳也只好进屋把菜饼子端了出来。

大柱对这种事情虽然还似懂非懂,但他知道母亲从来没有打过自己,这回自己肯定是闯祸了,否则,母亲绝不会发这么大的火。他胆突突地看了看赵金芳,发现历来和颜悦色的母亲仍然怒容满面地瞪着自己,吓得赶紧低下了头。

李文翰夫妇从小苗一出土就整天长在地里,侍弄小苗比伺候孩子还精心。天旱了,就从湾里挑水浇庄稼;生虫子了,就起早贪黑地一棵庄稼一棵庄稼地捉虫子。地也是铲了一遍又一遍,你想找棵草都难。

麦子熟了,金色的麦浪在鲁西的北大平原上一波连一波的向前滚动着。天道酬勤。土地虽然不会说话,可它诚实厚道,善待勤劳的人,你付出多少它就会汇报你多少。李家的庄稼——无论是小麦还是其它庄稼都长得格外喜人。农历五月麦子熟了,看着沉甸甸的小麦,全家人都说不出来的高兴。赵金芳尽管已身怀六甲,可是她依然天刚蒙蒙亮就和丈夫下地。李文翰劝赵金芳少干点,别累出毛病来。赵金芳嘴里答应着,可是,一旦干起活来就啥都忘了。五月的中午,太阳火辣辣地,照得大地滚烫滚烫的,人们都陆续地回家了,田野里,只有李文翰和赵金芳还在不停地拔小麦。李文翰的后背被太阳晒得起了皮。赵金芳虽然穿着衣服,后背照样被太阳晒得通红通红的,轻轻一摸就火辣辣的疼。

“再有一个这样的好年头,咱就翻过身来了。”赵金芳对丈夫说。

“也许咱太要强了,所以,总摊事。只要不再有事,咱很快就会好起来。”李文翰说着把毛巾从腰里拽下来递给了赵金芳“擦擦汗吧。你已经有身孕了,千万要多加小心,累了就歇会儿。”

“俺没事。咱的孩子跟咱一样命苦,命苦的人命硬,放心吧,孩子也不会有事的。”赵金芳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把毛巾递给了李文翰。

中午,李老太太挎着篮子、领着大柱和二柱来了,对孙子说:“大柱,招呼你爹和你娘吃饭。”

“爹!娘!吃饭了!”大柱喊道。

李文翰和赵金芳走到两个儿子跟前亲了亲儿子,然后一家人席地而坐,大柱从篮子里拿了两个菜饼子,递给了父亲和母亲一人一个:“爹,娘,饿了吧,快吃吧。”

“真是娘的宝贝儿子,知道疼爹和娘了!”赵金芳结果菜饼子高兴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