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这些日子,赵老汉也一直惦记着李老汉。就在小女儿去大女儿家的时候他来到了李家,一看李老汉大不如以前了,心里不由得一惊,但是,依然象平日里问好一样问道:“大哥,近来好些吗?”李老汉要坐起来,赵老汉赶紧说:“又不是外人,你尽管躺着。”
“亲家,俺不行了,挺不几天了,俺咋就…俺死不足惜,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拖累孩子们啊!你说俺这是咋的了,多活这几天有什么用,咋这么糊涂啊!俺对这个家有愧啊!”李老汉既悲痛又不甘心。
“大哥,千万别这么说,养儿育女不就是为了养老吗。他们小的时候咱拉巴他们,咱老了有病了,他们不管谁管。要不,养他们有什么用,这都是他们应该做的。”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俺心里过不去啊。亲家,俺走了以后,他们要是有个沟沟坎坎和为难的事就全靠你们了。”
“大哥,别说了…你尽管放心,到啥时候他们也是咱的孩子,不管他们有多大的难处,当爹娘的都不会不管。”赵老汉掉泪了。“话又说回来了,来病如山倒去病如抽丝。病得慢慢治,心急不行。别灰心,会好的。”赵老汉明明知道自己是在骗李老汉,可是,对待将要死的人,不是都这样说吗,除了安慰还能说什么呢。
李老太太一看李老汉越说越难过,只好说道:“你好好歇一会儿,俺陪亲家到那屋去坐坐。”又对赵老汉说:“亲家,咱上东屋去吧。”
“亲家,俺也就这样了,这几天孩子们心里都很难过,你和他们说说话去吧。好好劝劝他们,人总归要死的,让他们想开点。这个家没有俺没关系,不能没有他们,他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这个家了可就彻底毁了!”
赵老汉来到东屋刚坐下不大一会儿赵金芳就回来了,问道:“我看你公公不行了,咋还不赶快给他准备准备后事啊?”
赵金芳没有吱声。赵老汉发现闺女的神情不对,问她怎么了。赵金芳只好实话实说了。
“你这孩子,还有比这更大的事吗?不就是缺钱吗,你咋早不言语一声呢!”赵老汉生气了。
“已经从您和俺大哥那里拿了不少钱了,您哪里还有钱啊。”
“都啥时候了你还说这些傻话!爹就是去借也比你们方便啊!死,是人一辈子最后的一件事,也是最大的事,就是再困难,也得让你公公体体面面地走啊!啥也别说了,该买啥赶快去买,爹这就回去张罗钱!”赵老汉说完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李老太太对赵金芳说:“别的晚一天半天的不要紧,寿衣可不行,一会儿都晚不得。你赶快去把振岭媳妇招呼过来,先给你爹把寿衣做好了预备着。”又对儿子说:“文翰,明天是集,去把毛驴卖了吧,早点把寿材买回来。你爹这一辈子没享过多少福,人生一世也就这么一回,寿材尽量买好的。”
“娘,俺知道,孩儿不心疼钱,一定给俺爹买副好寿材。”
第二天,李文翰一大早就起来了,草草地吃了几口饭就进了牲口棚子。李汶翰一进棚子,毛驴就冲着他一边摇头一边咴咴地叫。李文翰走到跟前,先轻轻地摩挲了摩挲驴的头和脸,然后选了一些最好的草,和细料拌匀后,毛驴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李文翰站在一旁呆呆地瞅着毛驴。
这天早晨,王振岭、大成、冬子来了后先到西上房看了看李老汉,然后就去了牲口棚子,进去一看就什么都明白了。王振岭很清楚,到了这种地步任何劝解都是多余的,尽管如此,还是劝道:“大叔,别说你心里不是个滋味,俺心里也不是个滋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先把眼前的事办了再说吧,等转过年来日子好了咱再买。”
“这几年它可没少出力啊,要不是被逼到这一步,说啥俺也不能把它卖了。”等毛驴吃饱了,李文翰打来一桶水对毛驴说:“喝吧,等走出这个家门,你就是人家的了……”
不管李文翰心里多难过,既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不了毛驴的命运,等毛驴吃饱了,又让毛驴喝了点水,这才牵着毛驴进了城。到了牲口市上没多大会儿就围上来好几个人,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毛驴一边不停的交口称赞。由于要买的人多,价钱很快就讲妥了。买毛驴的人把钱付给李文翰后牵着毛驴就要走,没想到毛驴不仅像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一边叫一边不停地用嘴巴拱李文翰。
李文翰知道毛驴舍不得离开自己不由得一阵心酸,眼泪差一点流出来,恋恋不舍地摩挲着驴背说:“家里的事你也都看见了,俺也是没办法呀,你千万别怪俺无情无义,等以后有了钱,俺一定把你赎回来。”
买驴的人被李文翰的话打动了:“看来你家一定急等着用钱,否则绝不会把它卖了。老兄,咱们都是庄稼人,这驴俺先使唤着,等你有钱了,想啥时候赎回去就啥时候赎回去。”
李文翰心想:你的心意虽好,可俺一时半会儿哪来的钱啊。
“谢谢老弟了。这毛驴通人性,干活十分卖力,它现在虽然不再是俺的了,可俺依旧惦记着它,希望你好好地对待它。”
“你放吧,俺不是贩卖牲口的,俺和你一样爱惜牲口,俺会好好待它的。”
毛驴也似乎明白了,冲着李文翰叫了两声跟着陌生人走了。李文翰站在原地半天没动,等毛驴走远了才和王振岭、大成、冬子到棺材铺买了一口上等的棺材,拉回家后悄悄地放在了下屋。
在最后两天,李老汉十分清醒。也许是回光返照吧,也许他已经预感到自己马上就要到另一个世界去了,这天,他忽然坐了起来,让老伴把儿子、儿媳和孙子叫到跟前,用极其复杂的目光把每一个人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目光里有遗憾也有一丝满足。
“文翰,人活着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说人生是漫长的。可是,当走到尽头的时候才发现却是那么的短暂。长也好短也罢,到末了走得都是同一条路,归宿也都不过是一个几尺长的土坑。爹虽然还不到古稀之年,可也已过花甲,也不算短命之人了,你们用不着伤心落泪。如果说爹还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没有看见咱李家扬眉吐气地的那一天。”
听了李老汉的话,李老太太、李文翰夫妇和大柱、二柱都哭了起来。
“咱和钱家的恩恩怨怨已经几十年了,如今的钱有利比他爹还心狠手辣。虽然解放了,表面上老实多了,可他心里还记恨着咱,一旦有机会,他照样不会放过你们。好虎架不住一群狼。你就哥一个,孩子们还都小,可千万要当心啊!”歇了一会儿又满怀期望地说:“你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大柱已经五岁了,二柱也两岁了,他们比你小时候聪明得多,李家的未来就全指望他们了。你两口子就是再苦再难也要把他们拉扯成人。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再过两年孩子就该上学了,一定要让他们长志气,好好读书。长大后,如果能光宗耀祖最好,如果不能光宗耀祖,也要做到和钱家的人平起平坐,不能再做人下人了。到那时候,别忘了告诉爹一声。要说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事那就是你娘。她虽说不是你的亲娘,可她一直把你当成亲生儿子一样对待。为了让全家人过上好日子,她没黑没白的干活和替你两口子照顾孩子,她这一生也不容易,爹走了以后,你一定要好好孝顺你娘。”
“爹,您的话孩儿都记下了。您就放心吧,孩儿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从今往后,俺决不让俺娘受一点委屈。”李文翰泣不成声。
李老汉看了看老伴,对老伴说自己再也不能与她朝夕相伴了,希望她多保重自己的身体,替他多疼疼孙子。
李老太太自从嫁到李家,虽然没生过一男半女,可李家的人从来没嫌弃过她。她觉得,儿子虽然不是亲生的,可比亲儿子还要孝顺。不仅一口一个娘的叫着,在吃的穿的上,有亲爹的就有她这个后娘的,从来没有两样过。儿媳妇就更不用说了,照顾自己疼自己,比亲生的闺女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么多年了,一家人始终和和睦睦,从来没吵过架拌过嘴。左邻右舍和乡里乡亲都说她有福气,可如今,眼看着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老伴却要离开她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她多么希望能和李老汉相依相伴白头到老啊,可苍天偏偏不成全她。看着万分悲痛的老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眼泪又涌出了眼眶。
李老汉歇了一会儿又说:“大柱、二柱过来,让爷爷再看你俩最后一眼。”赵金芳哭着把大柱和二柱抱到了李老汉跟前。李老汉伸出干瘪的手摸了摸两个孙子的脸:“好孙子,爷爷要走了,再也不能疼你们了,以后你兄弟俩要好好读书,长大了一定要为李家争光!”
“爷爷,你别走,俺不让你走!”大柱直到现在才懂得“走”的真正含义,大哭起来。
“好孙子,别哭了。这是谁也挡不住也逃脱不了的事。爷爷也舍不得你们,即使到了那面也会保佑你们的。”又对儿子说:“文翰,爹虽然没出屋,可爹心里清楚,你不仅把车、驴买了还借了不少钱,爹好糊涂啊!”
“爹,您什么都不要说了,都是孩儿无能!孩儿没有治好您的病,孩儿不甘心啊!”
“文翰,生死由命,你用不着自责。爹这一生实在是太累了,现在终于到了休息的时候了。文翰,丧事一定要从简,不然的话,爹走得也不安心。爹该走了,给爹穿衣裳吧。”
李老汉说着说着就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眼睛里含着两滴泪水。
王振岭和两个老汉急忙给李老汉穿衣服。李老太太、李文翰、赵金芳都嚎啕大哭起来。大柱拼命地喊爷爷,赵金芳赶紧抱着二柱拉着大柱上东屋去了。
第三天,李家门前围满了人。等赵金芳、大柱和亲属依次跪下后,李文翰磕了三个头,然后双手高高地举起面前的瓦盆用力摔了下去,瓦盆顿时粉碎。
抬灵的人都抄起了抬杠。主事人喊了一声起,十几个人抬起灵柩向村外李家坟地走去,一路上纸钱满天飞,悲痛的哭声传遍了四野。
李老汉带着他的遗憾走了。也许他再也没痛苦了,也许他比以前更痛苦了。不过,世界并没有因为他的走而改变,斗转星移,一切依然如故。
李老汉的死,让李文翰夫妇又背上了沉重的饥荒。两个人为了早日还清债务,因为没有本钱做小买卖,只能把希望都寄托在庄稼上。两个人没黑没白地在地里侍弄庄稼,希望能有个好收成,尽快还清债务。李老太太干不了别的,利用看孩子的空闲时间,帮有钱的人家缝缝补补做点零活挣点钱。
李文翰和那几年一样,为了多挣点钱,地里的活干完了就出去打工,什么脏活累活都不嫌弃,钱多钱少也不在乎,只要有人雇他他就干。实在找不着活的时候,就给饭店和行动不便的人家挑水。收完麦子后,收成虽然不错,但是,也只还清了一部分债。种完秋作物,李文翰就向二舅哥赵金玉借了一辆小推车往济南运小麦。为了多挣点钱,他不仅每次都比别人推得多,而且,回来的时候从不空着,不是帮人往回运生产资料就是运日常用品。
有一次回来的时候,一下子装了五袋子咸盐。当走到离家还有十几里路的时候,李文翰发现小车缺油了,就把车子停到了路边上,从小车上摘下油葫芦,蹲下身子就给车轴抹油,哪想到,小车突然倒了,几百斤重的小车砸在了他的左大腿上,把大腿撕开了一条半尺长的口子,鲜红的血立刻涌了出来,李文翰的脸上也顿时冒出了豆粒大的汗珠,他咬着牙赶紧用毛巾勒住了伤口,不一会儿血就把毛巾浸透了,过了好半天血才止住。李文翰歇了一会儿,就咬着牙一瘸一拐地推着小车继续往回走。
有谁能想象的到,李文翰是用什么样的意志,强忍着剧痛把几百斤重的小车推回家的,没有人经历过,所以没人知道。李文翰回到家后,李老太太和赵金芳一看李文翰满脸是汗不说,腿上还全都是血,都立刻吓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