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欢莫欢兮旧分离 欲望心头有新意

海蜇湾 老四文穷 1539 字 2024-04-23

下洼子镇西边一里地的地方有个方方正正的大院子,院墙全是红砖垒的,门口朝南,一进大门有个大水池,漂着的睡莲下面几条红鲤鱼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不时地翻起微微的波纹。水池中央竖着一根杆子,杆子上面挂着一个大灯泡,晚上灯亮吸引虫子喂鱼。院子里一排排的红瓦房,院子前面有一条笔直的东西路,路两边的杨树枝繁叶茂,这是一所全县有名的高级中学,郭大存就在这所学校里任职。

此前,郭大存是李家庄的主要领导人,因为他伙同张会九搞投机倒把,把上级拨给村里的化肥高价偷卖了,六四年“四清”被撤职下了台。在贫下中农管理学校的年代里他表现特别积极,之后又以乡镇派住学校的干部身份住进了学校。后来又升了一格,成了学校的干部,有了正规的级别。

这天,郭大存推着自行车出了学校,往东一拐,刚要上车,身后有人喊:“老郭,上哪去?我正找你呢。”说话的人上穿一件褪了色的蓝华达呢褂子,下穿一条军绿色裤子,车把上挂着一个油渍巴巴的人造革手提包,他个子不高,匀称的身材,方方的脸盘,两腮下长满了胡茬子,眼睛不大,两眉间一道深深的竖纹,人们说那是斩子纹,主没有后代。此人便是农修厂的厂长吴维先。郭大存回头一看是吴维先,心里也没多想顺口说:“回家吃饭呗。”吴维先抬手看看手表:“时间到了?”郭大存嘿嘿一笑:“差不多了,你还不知道咱这差事,不像你们那里那么严,早点晚点没关系。”他看了一眼车把上的黑提包接着说:“你找我有事吗?”吴维先笑着说:“都在这里面。”郭大存听了这话好像吃了闷葫芦药,既不知道这包里是什么东西又不知道吴维先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是光拉磨不吃料的驴,这样的事他见多了。吴维先见郭大存没吭声接着说:“我刚从食品站路过,顺便买了点猪杂,走,咱去喝两盅。”他说着心里却想:这人好喝酒,这点意思都不懂。“大晌午的喝什么酒嘛。”郭大存说。吴维先见郭大存有些犹豫,便说:“别客气了,走走走。”说着他一手推着车子一手拉着郭大存去喝酒。郭大存站在那没动,吴维先脸上显得有些尴尬,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胡子也跟着动了两下,他想:这郭大存是看不起我呢,还是嫌酒肴不好……

今天郭大存并非不想喝酒,他知道在农村喝酒吃的也不过是一些猪肝,猪肚,猪杂,招生前酒场不断,这些东西天天吃也吃不完,可现在招生结束了,酒也断流了,这回又能解解馋了。他说:“咱不去学校了,在那里喝影响不好,咱回家安安稳稳地喝。”“那下午……”吴维先有些疑惑。“我不是说过早点晚点没关系嘛。”郭大存带着吴维先往自己家走去。

郭大存家的东间屋里放着一张高腿圆桌,桌子上放着一个大茶盘,茶盘里茶壶茶碗酒杯样样俱全。郭大存引着吴维先进了屋,忙着沏茶倒水,吴维先拉开包拿出一瓶当地产的商羊大曲和那些猪杂。郭大存笑呵呵地叫他老婆一溜风捣蒜,一溜风个不高,薄唇方脸能说会道。蒜头鼻子挺突出,她在西间屋里擀面条,听到郭大存叫她捣蒜就知道他又要和谁喝酒了。心想:天天招些人来喝酒吃饭,还要搭上自家的东西。她往东间走着说:“捣蒜做什么?”郭大存指着猪杂说:“这些都是小吴买的,你拿去切切,俺俩喝两盅。”一溜风对吴维先笑嘻嘻地说:“他叔,到俺家来,你还用……”吴维先忙说:“没什么没什么,今天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以后免不了来麻烦您。”一溜风听出了弦外音,笑着说:“只要你不嫌弃,俺家他爹……”说完拿起猪杂到西间去了。

无酒不投机,在这空当喝水抽烟,郭大存心想:这吴维先从来没找我喝过酒,偶尔在路上碰着也只是打个招呼而已,今天必定有求于我。他抽了口烟,仰脸吐着烟圈,两眼看着那些烟圈又想:他是农修厂的厂长,现在的人际关系都是……,来而无往非礼也。

一溜风切好了猪杂,又加了两个小菜:一个是油炸花生米,另一个是海米粉丝糖醋青萝卜。吴维先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瓶盖上的封装,“啪”的一声打开了盖,顺手给郭大存倒了一杯酒。两人你兄我弟的各自端起酒杯,郭大存一仰头干了一杯,顿时一把火从嗓子眼烧到了胃里,火辣辣的一阵热,他摸了下嘴说:“这酒劲头还挺大,到底还是一分价钱一分货。”“不行不行,比杏花村五粮液差远了,更不用说茅台了。”吴维先摆摆手说。“咱这些人,能跟那些当官的比?说实在的,那些当官的喝好酒不花钱,咱是没那个福分”郭大存说着把话转到了正题上,“吴厂长,咱俩平时都认识,要说坐在一块喝酒这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找我一定有什么事吧,要不三顾茅庐也请不来你。”郭大存的话让吴维先脸红了一阵,他说:“是有点小事请您帮帮忙,不知道您……”郭大存看了吴维先一眼说:“不用客气,什么事?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一定帮忙。”吴维先心里轻松了些,他说:“大哥,我看您是个直爽人,说话也痛快,是这么个事,我有个不争气的儿子在刘家口子中学上学,今年高考没考上,您那里是咱县里的重点学校,升学率高,教育质量那就不用说了。我想叫他到您那里复习一年再考,请您照应照应,明年他要能考上大学,小弟不会忘了您。”郭大存看着吴维先说:“现在有好几个人找我我都没答应,不过你跟他们不一样,按学校的规定一般不让外校生来复读,外校生来复读收费很高。学校宿舍也紧张,教室也不够用,既然你提出来了,我回去跟他们研究研究,集体领导嘛。”吴维先听了这话心里明白,这是郭大存在和他打官腔要价。微微一笑没吱声。

这时外面“镗啷啷”的一声,桂芳扔下铁锨,手里拿着条花围巾走进来了,郭大存对桂芳说:“桂芳,这是你吴大叔。”“大叔,你来啦。”吴维先上下打量了一下桂芳,笑眯眯的说:“你爹娘把好东西都给你吃了,这是干什么去了?”桂芳一听脸红了,她尴尬地说:“拉小车送粪去了。”说着噘着嘴到西间去了。

吴维先问郭大存:“这是老几啊?”“是我大闺女。”“哦,找婆家没?”“半年前就跟东头李家定亲了。”吴维先点点头。郭大存一边给吴维先倒酒一边说:“我这个人说话就是这么直来直去,你看这闺女整天在地里干活,什么人毁不了?真是男女平等啊。”郭大存停了一下又说:“我看你这人心眼不错,能不能照顾照顾,叫她到你那里找点事干干,你那里是国营单位,正式工不好办,办个临时工,合同工都行。”吴维先弹了弹烟灰,脸上有些为难的样子说:“嗯…,这安排工作的事,我不说你也知道,确实不好办。”“好办就不麻烦老弟你了,当然,要是能安排个正式的我就谢天谢地了。”吴维先眨了眨眼说:“这个我也得回去和江书记研究研究,集体领导嘛,哈哈哈……”两人都笑了起来。一切都在两人的笑声里面了。

不久,桂芳进了农修厂当了合同工。一天早上,她在上班路上碰见了一个小伙子,小伙子二十四五岁,穿着一件蓝涤卡上衣,骑着一辆八成新的“大金鹿”,他走近桂芳说:“你走得够早的,吃饭了没?”小伙子的自行车紧靠桂芳,他两眼盯着桂芳。桂芳害羞的脸红了,她说:“你是……我不认识你呀。”小伙子笑着说:“我认识你呀,我不单知道你的名字,就连你是怎么进厂的,你爹是干什么的我都知道。”桂芳一听更是纳闷,她急忙问:“你到底是谁呀。”小伙子说:“你不认识我了?你忘了那天中午你到吴维先家要毛线,说是给他织的毛衣线不够了?”“你怎么知道的?”小伙子扯了扯身上的毛衣说:“看,毛衣我都穿上了。”桂芳瞅了瞅小伙子身上的毛衣心里想:这吴维先搞的什么名堂,说是给他织的毛衣,怎么给别人穿上了?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小伙子见桂芳没吭声,解释说:“吴维先是俺表姐夫,我到这里来是他给办的,你不也是嘛,我叫彭山林,在翻砂车间干活,以后需要帮忙说一声就是。”

两个人说着走到了农修厂的大门口,彭山林见上班的人越来越多,紧蹬了两下车子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