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存和李德芳住在一个村子,郭大存住在李家庄西头,李德芳住在李家庄东头,东头和西头是两家的代名词。前两年李德芳还没退休。郭大存有个闺女叫郭桂芳,二十二岁,矮矮的个子,胖嘟嘟的脸,鼓鼓的腮,小小的眼睛,说起话来娇里娇气的。
郭桂芳和李强是同班同学,初中毕业后两人回村劳动。李强是棉花技术员,负责担水配药。桂芳负责打药杀虫。棉花地都在庄东头,每次下地干活都是桂芳去找李强,两人同去同回,形影不离。懵懂的青春期,是否有爱情的萌芽谁也说不清,对于两人的婚事,谁也没提。后来李强当兵走了。
春天大地刚刚苏醒过来,田野还是那么空旷辽阔,远处银灰色的天空上,太阳像醉汉的脸红红的,从东方徐徐升起。一对喜鹊在李德芳门前的杨树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李嫂敞开门看了看,什么奇异的景物也没有,她冲着两只喜鹊说:“在这里叫唤啥,怪烦人的。”说着她手一挥把两只喜鹊轰走了。
吃完早饭,李嫂端着一个破瓢里面盛着些秕子红高粱,在院子里“咕咕,咕咕”地喂着她养的几只老母鸡,她这一唤,邻家的两只鸡也跑了过来,她张开胳膊,弯着腰嘴里喊:“去去去。”往外赶那两只鸡。“啊呀,你养这么多鸡,攒了多少鸡蛋了,别叫人家揪着尾巴。”李嫂抬头一看是侯老大来了,“他爱揪就揪,爱批就批,我这老婆子养几只鸡能怎么着?”李嫂有些生气地说着,“啪”的一声把破葫芦瓢扔在棉槐篓子里。侯老大向前走了两步小声说:“小点声,这话也就在这院子里说,小心叫别人听到。”李嫂拍了拍身上的土说:“这世道,养两只鸡还得担惊受怕!”她刚想进屋,突然回头对侯老大说:“什么风把你吹来的,今天来是有事吧”“是有点事,走,进屋里说。”侯老大淡淡地笑着和李嫂进了屋。
侯老大进屋坐在高腿方凳上说:“我今天来想给小强提个亲,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他侯大叔给孩子提亲这是好事,我能不愿意?怪不得今天一大早一对喜鹊在俺家杨树上叫个不停,这不,刚吃完饭你就来了。哎呦,你看,俺家里也没有会吸烟的……”“我这里有。”侯老大从衣兜里摸出烟袋荷包,一边往烟袋锅里装叶子烟一边说,“我看德芳大哥也不在家,大钢也没结婚,一家子的事都落在你一个人身上,我想从咱村给老二小强找个媳妇,多少也帮帮你。”“他大叔,你说的是谁呀?”李嫂问。“我寻思把西头桂芳说给小强,桂芳这孩子我就不用说了,一个村上的你也知道。”李嫂停了一会说:“她爹娘愿意不?”“人家不愿意我能来?”“这么说是他家找的你了?”“嗯嗯,也可以这么说吧”侯老大有些吞吞吐吐地说。他觉得郭大存找他来倒提亲总有些不得劲。李嫂接着又说:“他怎么能看上俺呢?”“哎,大嫂子,你这就说的不对了,咱庄上谁不知道你过日子正道,心眼善良,小强这孩子也不错,他跟桂芳也挺要好的。”侯老大急忙说。“那……,他要多少东西?”侯老大看了看李嫂,哈哈大笑,“这还不好说,随大流呗。”“不不,这随大流是多少,还是说个数好,要不俺拿多少算个够呢?再说他要的多了俺也拿不起,俺就不应这门亲事。”“嗯…,倒也是,”侯老大装模作样地说,“这个事我也和郭大存两口子商量过,不能要的太多,都是一个村的,谁还不知道谁家的日子。”李嫂看出侯老大还有话没说,“他大叔,你就直说吧,他要的多了俺也拿不起,俺就不应这门亲,都是一个村的,该怎么着也得怎么着。”侯老大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我看郭大存是想要几个钱,咱给他一千块钱的养女费,四百块的见面礼,再就是饽饽、肉、料子衣服,都合起来折算成钱叫他家看着去办,也省的叫人家看着红包袱,大箢篼的说闲话,也免得桂芳她爹在学校里影响不好,你看这样行不行?”李嫂没有吭声,侯老大接着说,“你看这些东西不算多吧,现在的形势,娶个媳妇没有几千块钱不行,你要是愿意,我就回去跟他家说,要是不愿意…,要是你两家成了亲,别看现在拿出去点,以后的好事你应该知道的,郭大存现在的门路宽着呢,哪个干部不巴结着点,桂芳的小姑夫你也不是不知道,人家两个儿子都到工厂上班去了。”李嫂看着侯老大滔滔不绝的样子说:“他大叔,我不是不愿意,也不是看不中桂芳,我觉着孩子长大了,这些事俺不能都当了家,再说也得和他爹商量商量,你到现在也没说出个数来,我怎么和他爹说呀。”侯老大点点头说:“我看,郭大存的意思有四千块钱就差不多了。”“那么多钱?怕是他爹不能同意。”“嗐,他爹还不是听你的,再说小强吧,虽说新社会提倡婚姻自由,但爹娘的话也不能不听,孩子的终身大事,当爹娘的做做主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今天就和你说这些,你想想再给我回个话。”说完,侯老大起身就要走。
李嫂把侯老大送走回到屋里,心里想:前两天杨树上的喜鹊喳喳叫了一阵子,大队支书送来了小强立功的喜报,今早喜鹊又在那叫了一阵,侯老大就来提亲了,这喜鹊真是报喜的鸟。她坐在炕上把李红昨天洗的衣服抻了抻,又想:别人家因为儿子说不上媳妇作难,咱的儿媳妇倒找上门来了,人家这样看得起咱,咱还有什么好说的,得赶紧叫小红写信给他爹和小强,可她又一想,这郭大存是倒提亲,东西要的还是不少,可这倒提亲的事不应也不好,要是不应,叫人家说咱眼眶高,对儿子以后说亲影响也不好,嗐,就剩下小强没媳妇了,多花点就多花点吧。
这天,大队办公室正在开支委会,大队会计张会九是党外人士不能参加。他在大街上逛来逛去,想着支委会是什么内容。支委会是决定“政策”的,自己不是党员不能参加,他觉得自己比党员干部矮一截。他低头来回走着,镇上的邮递员小高来了。“姨夫,你在这里干什么?”“我…我…在这里闲…闲…闲逛。”张会九结结巴巴地说。小高从邮包里拿出部队寄给李德芳家的喜报递给张会九,张会九打开看了看便走进大队办公室。几个支委们看着李强的立功喜报,赞不绝口地议论了一番。张会九在办公室站了一会就出了门向郭大存家走去。
桂芳是个有心思的姑娘,知道李强立功的消息后高兴地想了很多:听人家说,新兵好似新媳妇,有干的,没有吃的,李强当兵才一年就立了功,看来李强不一般,这样下去,两三年准能入党提干……
郭大存的老婆张秀英,人称“一溜风”,说她一溜风并不是她走路快,而是她走路的时候两腿不分裆,脚抬不高,她走路身后必是尘土飞扬,所以人们给她起了这个外号。桂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其实郭大存和老婆早有此意。郭大存和张会九也早商量过。郭大存对一溜风说:“这事只要咱提出来准能成。”“你怎么知道,我看不见得。”一溜风问。“怎么不见得,咱家虽没有拿工资的工人,可咱家的条件不比他们差,‘坐地虎’钱少吃得开,再说她小姑夫跟镇上的人哪个不熟,办点儿事容易的很,这事你就找侯老大去说吧。”说着,郭大存要走。一溜风接着问:“那咱跟人家要多少礼?”“随大流吧,别要的太多了,具体的事你和侯老大商量着办。”说完,郭大存急匆匆地走了。
在侯老大提亲后的日子里,桂芳和李强的书信来往也多了起来,加上出于对父母的尊重,李强便答应了这门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