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零章 满园春色 怎堪零落

一剑浮生记 张十三画 3847 字 2024-04-23

花家虽远在南疆元阳道,却事先收到从藏剑阁的来信,流落在外的花家血脉终于是时候正式重归门楣了。因着两位女儿离奇的经历和特殊的身份,此次认祖归宗无疑是族中头等的大事,且盛事。

一个血场幸存被龙门掌门收养,与木青龙爷孙相称,与张元宗兄妹情深,一个因局假亡被太一教主掳走,曾身居天师之位,现今同张元宗乃是一对神仙眷侣,她们皆是当世奇女子。选择在蓬莱欲亡中土之岌岌可危之时重归家门,似有恐迟之意。

申先生是个闲云野鹤的脾性,当张元宗一行离开子陵渡,他并未与之同行,也未对张元宗的隐伤过多置喙。当三人抵达元阳道,花家早有子弟及时传递消息,提前为花家归宗事宜做好准备。

无论两位姑娘在外的身份是正是邪,花家掌门最大的感触还是老怀甚慰。巫千雪本名花云裳,是自小最喜欢的天分最高的孙女,幼时便有小神医之名,张水衣本名花蝶衣,是二子一脉唯一的骨血,她的幸存弥补了心中最大的遗憾,花掌门岂有不重视之理?

花家一改往日素淡做派,处处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并召回所有在外的嫡亲,为迎接两位姑娘归家极尽隆重之能事。这一番举动不仅惊动附近几支苗人,而且文山道的苏家也派人前来观礼以示祝贺。如今败血之乱的怨结在年轻一辈特意化解下,两家关系早已日渐缓和。

除了张元宗,两位佳人还是第一次踏足花家新所,巫千雪五岁被设计掳走,败血之乱发生在两年之后,张水衣于花家被逐出中原途中遇袭遗失,两人都未经历过花家乱后重建的那段艰苦岁月。如今,两人站在花家所在的山脚下,心中的滋味却是迥然。

面前山岳势缓沉稳,山色空濛润泽,不见其尽,建筑朴素淡雅,星落山野,哪里有个武林世家恢宏的气派。不过忽略其间欢庆的点缀,雾锁山丘,药田摇曳,不正是医学世家应有的风范吗?

张水衣飞扬尽敛,神情平淡,她最开始的记忆始于一寸山,即便此时此刻将要踏入血脉相系的家族,回归到属于她的港湾,可她却有些不在意。或许在她的心目中,有一寸山,有山上的人,一生便什么都够了。

巫千雪却恰恰相反,自入南疆她的心就一直处于煎熬之中。她对败血之乱前的花家还存有模糊的印象,面前的陌生的情景又带给她熟悉的感觉,正是这淡淡的熟悉令她心中夹杂着一丝酸楚和悔恨。

即便有一大帮子人在门口迎接,不失隆重,但依旧可以瞧出今日情形有些奇怪。代表花家迎接三人的既不是掌门花子穷,亦不是继承人花未眠,而是一位年寿极高的老者,想必也是经败血之乱而幸存的老辈人物,巫千雪对其的印象已然极淡。

若说花家两位最重要的人物缺席显得不够重视,但老人右侧的花明月以幼弟身份迎接两位姐姐,从礼数上看倒也合适,可是门外三人心中还是觉得花未眠才是最应该出现的人。花明月望着由远及近的三人,有些羞怯又有些激动。

老人左侧站着贺青木,他是花家年轻一辈的领袖人物,连本家子弟也少有能及者。巫千雪和张水衣曾在崂山见过他,不过当时一心营救身陷囹圄的张元宗,并未特意留心。今日这位有野心有傲气的青年,恭敬有余,神思却不知为何有些虚离,容易令人感觉他似有轻慢之意。

老人身后拥围着一群花家子弟,皆好奇地打量两位女子,原来老掌门流落在外的孙女竟皆是这般风华绝代的佳人。此处非寒暄之所,老人也未多作客套,直接请三人入内,含笑道:“掌门已在祠堂恭候多时,请。”

原来花子穷正在祠堂相候,难怪没有现身迎接,认祖归宗需要拜祠堂祭祖宗也在情理之中。张水衣未作多想一脚干干脆脆跨入花家大门,而巫千雪却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胸口似是塞满了刺棱碎石,既锐痛又沉重。

张元宗洞悉她心中负累,自然无法如同张水衣一般轻松,届时只要上香认祖便可,她心中的那道坎不是那般容易跨越。张元宗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露出安定心神的微笑,温和道:“我陪着你。”然后牵着她齐肩进入花家,共同面对内心的洪涛。

途中,张水衣存着一览花家景致的打算,却时时面对花家子弟探究的目光,顿觉心中不自在,却又不好发作出来,渐渐感到好生无趣,遂一把拉住前面闷声的花明月,问道:“四儿,花未眠呢?她怎么没出来迎接?不是有什么避忌吧?”

花明月本来因着旧事有些不敢见她,此刻这一下被她拉了个趔趄,一时倒忘了心中忧虑,转首盯着自己这位正露出促狭笑容的堂姐,如同背书一般,轻声道:“姐姐闭关半年出了点岔子,如今正在静养。”

张水衣对这个结果有些意外,未曾想花未眠未至竟是这么个缘故,不由回头瞅了瞅张元宗和巫千雪,两人神色虽异却未出言询问。张元宗因着那件事还不知该如何坦然面对花未眠,而巫千雪此刻满心疮痍也无暇他顾。

张水衣只得自己问道:“她没什么大碍吧?”花明月认真道:“姐姐没有大碍,只是近来不得打扰,因此未能亲身迎接两位姐姐。姐姐说两位姐姐重归门楣,乃是天大的喜事,也是花家之福,恨不得立马同两位姐姐相见。”

张水衣被他“姐姐”“姐姐”的弄得有些晕乎,故作正经道:“以后你就不只一位姐姐了,巫姐姐是你的亲大姐,我是你的堂姐,按照排行应该是你二姐,花未眠是你的三姐,你听明白了吗?嗯,四儿,叫声二姐来听听。”花明月瞪着眼睛点了点头,低声唤道:“二姐。”

张水衣伸手摸了摸花明月的头,露出满意的笑容,忽然瞥见不远处一脸沉闷的贺青木,努努嘴道:“那人是谁?怎么好像不太欢迎我们?”花明月转头望见贺青木,皱巴着脸儿不知该如何说起。

张水衣一眼瞧出他的犹豫,陡然板着脸道:“才叫了一声二姐,就有事要瞒着我吗?”花明月低声迟疑道:“小绿姐姐……生了个孩子。”张水衣琢磨了片刻,不解道:“生孩子就生孩子呗,这不是好事吗?他为啥不高兴?”

花明月支支吾吾道:“小绿姐姐……还没有成亲……,他是贺大哥,是小绿姐姐的哥哥。”张水衣惊得目瞪口呆,未婚生子对一个姑娘德行的损害是不可想象的,因此赴死的事例屡见不鲜,她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张水衣沉默的空当,一行人便到了花家祠堂,抬头瞧见门口两根梁柱上挂着一副楹联,上书:一双妙手诊浮沉迟数只愿世间无病人,下书:四窍仁心剂温凉热暖惟愁架上药无尘。言语虽简单明快,但其中所蕴含的医者仁心令人感佩莫名。

祠堂外,花家族人夹道相迎,皆言笑和煦,热情洋溢,祠堂内,花子穷难得露出笑意,欣慰激动,紫髯微颤。他身旁站着一对把臂相扶的中年夫妇,妇人定定盯着走来的女子,欢喜间泪盈于睫,中年男子也觉眼眶湿润,鼻头发酸。

巫千雪重拾了幼年的记忆,虽然他们面容有改,但依旧识得花子穷是祖父,中年夫妇是双亲。她即刻恍觉自己一脚恍惚踏入了囚笼,怎么也挥不去内心的怯懦,他们愉悦的笑容,温柔的眼波,都是一种挣脱不了的束缚,心中沉甸甸似有重山压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