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有人主动引导两位姑娘拜祠堂祭祖宗。张元宗适时止步于门外,微笑着目送两位最亲近的女子一步步走向她们的亲人,内心忽然泛起复杂的滋味,仿佛她们将要从他身边消失一样。
祠堂尽头供奉着花家列祖列宗的灵位,左墙刻着治病救人的歌诀,右墙刻着严明正气的家训。两人先是对着祖宗灵位三拜九叩,上了三炷香,然后拜见长辈,一一敬茶。事毕,花子穷方才有些激动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中年夫妇上前握住巫千雪的手,嘘寒问暖,诉尽别情,同时不忘拉着张水衣尽显关怀。言语之间,妇人忍不住泪如雨下,尽是对巫千雪的愧疚之情。花子穷佯怒地责怪了一句,然后同张元宗寒暄起来。
家宴开席时辰较早,从申时三刻,一直持续倒酉时,举家同庆,热闹非凡。席上,子穷为两人一一介绍在座的亲人,人人皆是温和真诚。觥筹,笑语,一点一点驱除巫千雪因时间蒙上的那层疏离,她渐渐找回了家的温馨和归属,为她十几年来孤寂的生活注入温暖的色彩。
随着心境远离过往的孑然,沉溺和睦欢闹的氛围,她心中缠缚的丝线越来越紧,痛楚也越来越大。张元宗了解巫千雪微笑间的隐痛,明白心结非是一朝一夕可以化解,唯有期待家的温情渐渐助其解脱。
相较于巫千雪恋慕温情和内心负疚共存的复杂心理,张水衣的感情就简单明了的多。若非张元宗事先耳提面命一番,她只怕早已不愿扮演花家乖巧女儿的模样,被周围温暖而陌生的目光所包围。
家宴结束之时,依旧还是傍晚时分,花掌门生怕冷落了巫千雪和张水衣,唤上几个女眷一起在房中陪着吃茶说话。张水衣有些不习惯这种世家氛围,中途拉着花明月一道游览花家,说起来花家还真有些山色风光值得一览。
张元宗在房中小憩了一会儿,想着巫千雪会在什么时候吐露真相,他本想陪着她共同面对这最煎熬的时刻,可他一个外姓男子实在不便待在女眷的闺房。他心绪微乱,推门而出,漫无目的地在花家行走。
此时天色未晚,夕阳为初秋熏染一层温暖的光辉。山雾散去,清风徐来,药材的清香侵染了整座山,花家如同世外桃源一般,远离尘世喧嚣。张元宗心情稍好,忽然听见前面拐角处有几个男女聚在一起闲谈。
一位少女声音稚嫩,羡慕道:“云裳小姐和蝶衣小姐都真漂亮,跟小姐不相上下呢,真没想到掌门一脉还有两位孙女流落在外。她们似乎在江湖上都很厉害,不知道她们回来对小姐是否有影响?”
另一个瘦高女子冷淡道:“她们厉害又能如何,小姐可是通过多年的考验才被定为花家的继承人,众人信服。况且,我可听说云裳小姐曾是魔教的天师,我们同魔教之仇不共戴天,她重归花家尚可,但要继承花家是不可能的。至于蝶衣小姐,既不会医术,又是二房一脉,比不上小姐合适。”
几人闻言皆觉她言之有理,稚嫩少女忍不住惊叹道:“真没想到云裳小姐竟是魔教三位元老之一,还是那位最神秘的天师,怎么瞧着也不像哪。传言天师能够洞悉天机,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而且我听说她的医术比小姐还高明呢。”
瘦高女子闻言不悦道:“天师洞察天机多半是无稽之谈,医道博大精深,岂能轻易判断高低?”稚嫩少女瞧出瘦高女子的不满,随即不再谈起这个话题,另外问道:“贺大哥最近可好些了?”
一位年轻男子摇头叹道:“谁要是遇上这件事,只怕短时间都不会太好。”稚嫩少女一脸担忧,瘦高女子冷哼道:“小绿就是个野丫头,平日总与贺大哥作对,没想到这回竟这般不知检点,也不知和谁苟且,还好意思生下孽种,连贺大哥也深受其害。”
年轻男子对此不好置喙,猜测道:“也不知小姐闭关失利是不是与这件事有关?”瘦高女子冷冷道:“要不是小姐护着那丫头,陪她待在山上,她早就应该被赶出花家。我猜想小姐半年前决定闭关,或许也是为了替她掩护。”
张元宗没有接续听下去,关于巫千雪和张水衣的回归,难免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至于贺小绿的事,他依稀记得张水衣和花明月交谈时提过此事,那位绿衣少女此刻处境只怕有些艰难。
夕阳落山,明月悬挂,夜幕难有往日漆黑神威,视野里一片月色朦胧。张元宗走着走着,渐渐远离了花家主要区域,穿过药田,来到花子穷原居屋舍所在的山坡。他猛然醒悟自己的潜意识引导他来到此处。
不管花未眠闭关受伤与否,他无法忽视内心的担忧之意。贺小绿未婚生子,远离人群是必然之举,花子穷原居之所地处偏远,因此花未眠静修也好,陪着贺小绿避世也罢,都是极好的选择。
远处屋舍烛火摇曳,依稀可闻人语传出,张元宗欲要靠得近些,忽听附近药田中响起窸窣之声。七彩蟒蛇小蟠龙从药材丛中飞窜而出,以身横挡道中,蛇头调转高立,大张蛇口拦住张元宗的去路,腥风席卷而至。
张元宗不觉莞尔,于是从怀中取出一物,将其托于掌中伸向小蟠龙,赫然是一枚赤色石珠。小蟠龙乍见已物,顿时凶焰尽敛,遂低首驯服地靠近张元宗。它颇通人性,显然认出来人,蛇信一吐卷走石珠,然后便转身游进了药田。
张元宗整理了思绪,悄然来到屋外,屋舍中门打开,可以一眼看清屋中情形。他安静地站在月光下,目光微动,看见花未眠正抱着一个婴孩,一边在屋中走来走去,一边哼着不知名的歌谣,眼神温柔,笑容宠溺。
此刻的花未眠有一种不同以往的美,以前的美艳丽、热烈,带着春天蓬勃的气息,如今的美醇厚、低敛,泛着岁月静好的韶华。花未眠忽然心有所感,身影蓦然一顿,缓缓抬头看见屋外身披月辉的青衣男子。半晌之后,眸泛银光,温柔一笑。
这时屋中响起惊异人声,道:“小姐,怎么了?”贺小绿一探头便瞧见了张元宗,惊讶地张大了嘴,依旧是一派少女天真神态。然后,她微微有些慌乱地把手伸向花未眠,道:“小姐,把孩子给我吧。”
花未眠动作微微有些僵硬,任由贺小绿将怀中孩子抱走。她知道张元宗来到了花家,正因日思夜想化作深入骨髓的相思,一旦相遇怕是控制不住,结局怎堪零落呢,所以她才不敢见他,找了个由头躲在山上,没想到他竟然来见她了。
她脚步轻盈跨出房门,同张元宗一般立于月光之下。她又恢复了往日的妩媚艳丽,月光也仿佛因着她潋滟的色彩被镀上了流溢的颜色。两人同沐一轮明月,共嗅山野夜风,他们感觉曾经没有一次相处会如今夜这般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