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九章 入我肺腑 奉我血躯

一剑浮生记 张十三画 3757 字 2024-04-23

可时势已然急迫,萧铜山只能忽视头皮发麻,忽视心中的屈辱和愤懑,倏然拔出腰间的刀,义无反顾挥斩而出,刀锋卷起呼啸的劲风,刀光雪亮如同天光。他无暇虑及更多,唯有舍命一搏,这一刀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

可悲的是,萧铜山与陈清玄之间存在天堑鸿沟。狂刀仅是挡住了一瞬,然后被剑势碾压,败如破絮。银剑如毒蛇觑隙而进,双双刺入他的身体,但也幸有狂刀一挡,银剑并未刺入要害,即刻要了他的命,一个照面他已无力握刀。

奇怪的是,萧铜山第一时间并未生出恐惧,甚至显得有些超乎寻常的平静,因为他早就料到自己挡不住,他认命。人一旦认命,面临任何天灾,世道艰难,都可以没有怨言没有恐惧地接受最悲惨的结果,那般无奈。

萧铜山的血溅到陈清玄脸上,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腥红,面容顿时狰狞毕露,他要用剑撕碎这个无耻的贼。萧铜山的心跳骤停片刻,迟来的恐惧忽然如潮水一般从心底涌出,瞬间淹没了他的身心,他本来可怕凶恶的面孔扭曲得古怪而可怜。

萧铜山无力地接受死亡的来临,然而千钧一发之际,陈清玄忽然停止了手上动作,银剑静宁。就在此刻,他的注意力被身侧石台灵泉中的动静所吸引,吞灵蛊彻底苏醒过来,一跃冲出灵泉,露出真身。

蝼蚁的性命岂能比得上吞灵蛊?陈清玄所有的心思都落在吞灵蛊身上,那还顾得上萧铜山一条贱命。他看都不看萧铜山,随意一脚将其踢飞,魁梧的身影越过彩池,重重撞在石壁上。石屑飞洒,萧铜山顿觉身体四分五裂,无法相信自己竟能逃过一劫,怔怔了半晌,冷汗浸透了浑身衣衫。

陈清玄双目炽热,失神松手丢下沾血银剑,灰影先动如雷,猛扑石台,后静如墙,截然壁立,万分慎重而小心地捧起吞灵蛊。在接触的一刹那,他感觉心中的空虚被骤然填满,掩不住失而复得的狂喜。吞灵蛊也认出了自己的蛊主,欢喜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萧铜山虚弱地靠着石壁,正自恐惧绝望之时,震惊地看着陈清玄缓缓捧起吞灵蛊,突兀一口将其吞了,囫囵入腹。他的恨意,他的懊恼,他的恐惧,都因陈清玄的动作而变得迟钝,不再那么清晰刻骨。他怎么能把它吞了?他怎么敢把它吞了?

仿佛是印证萧铜山所想,陈清玄吞蛊入腹的须臾,他整个人忽然直挺挺摔倒在地,一动不动,毫无生机。萧铜山非常费解陈清玄这种自杀式的行为,蛊之所以令人畏惧,正是因其所含的阴损蛊毒,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萧铜山支撑着站起身来,希望能够看得更清楚一些。只见陈清玄状如死尸,露在外面的肌肤以眼见的速度迅速泛青,由浅入深,后变得紫黑如炭,毒素瞬间遍布全身。他怔怔失神,还是无法相信方才还疯狂而可怕的人就这么荒谬地死了?

还不待他回过神来,紧接着变化又起,陈清玄脸上的紫黑蓦然间渐褪,先是变得灰如枯木,后又惨白似无一丝血意。这种变化罕见而诡谲,萧铜山还未为自己的劫后余生庆幸,忽然心生警惕。按理来说,一个人呈现出紫黑或惨白,都是死人的颜色,可他还是心生不安。

由于心生不安,他决定要做些什么,无论陈清玄是真死还是假死,他都打算让他再死一回。一个人要是断了头颅,那就不可能再活,于是他握紧了刀柄。两道剑伤依旧流血不止,可他顾不了那许多,陈清玄死得太过违背常理,他的心越来越迫切,于是他握刀抬脚。

万万没想到的是,洞中灵蛊不再如方才那般散乱无章法,突然目的明确地齐齐向萧铜山叫嚣着,甚至偶有攻击。灵蛊们围绕着陈清玄形成一道保护屏障,不愿任何人靠近,它们是在潜意识保护陈清玄,保护它们的王者。

萧铜山意识到这个问题,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可是,这洞中灵蛊任意一只放在外界都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凶物,他如今身负重伤,无力跨过那道屏障。若非它们无主无序,没有清晰准确的意志传达给它们,其攻击必定不会显得如此敷衍。

然后,萧铜山忽然放弃了,放弃了杀死陈清玄的决心,放弃了重得吞灵蛊的机会。因为他隔着蛊群看见陈清玄的身体又发生了变化,一抹血意从惨白之中渗透出来,他渐渐又恢复了活人生气,脸上手上的肌肤生出一层浅灰的鳞片,如鱼,如蛇,亦如吞灵蛊。

萧铜山心中猛地蹦出一个寒浸浸的念头,陈清玄根本没有死,他正在进行某种可怖的异化。他不敢等待最后的结果,一旦陈清玄死而复生,他便再也没有机会逃走,下场唯有身赴黄泉。心志一懈,他如同惊弓之鸟寻了方向仓皇逃走,唯恨自己少生了两条腿。

陈清玄并没有马上苏醒过来,异变持续发生,最诡异的是他额头左右生生凸起,形成一对半寸的肉角,有东西在其中蠕动。他显然已经恢复知觉,整个过程显得极其痛苦,浑身不住抽搐,可见的血肉起起伏伏,如波浪拍打礁石。

所有灵蛊感受到陈清玄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连连后退,遥遥拥围,那些天音蛊沉默在蛊群的最前面。吞灵蛊要么先天孕育,要么由天音蛊蜕变而成,因此天音蛊本性里有不屈之意,以往是因畏惧而屈服,而如今却是臣服。

当双角渐渐安静,痛苦慢慢消失,陈清玄的身躯也安静了下来,他又沉睡三日方才醒来。他猛然睁开双眼,洞顶天光落在眼中,照见其中纤毫毕现,浅碧的瞳仁,竖圆的瞳孔,显得极其妖异。眼中开始没有一丝情感,然后慢慢恢复人类的情绪之一,却是冷酷无情。

他没有即刻支撑起身,伸手在空中翻覆,他认真地打量手上的灰色鳞片,脸上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接着闭目养神了一会儿,耳边是灵蛊们窸窸窣窣的拥挤声。随着神识渐渐恢复,他适应了身心的变化,然后起身就着水洼映照光影。

水洼中依稀可见他脸颊瘦削,灰鳞密布,额生双角,面容已然大改,朝气全无,只剩下乖戾和冷漠。他朝着水中的影子忽然笑了起来,却显得有些凶厉和阴鸷。他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叫做陈清玄的年轻人,他就是吞灵蛊,吞灵蛊就是他。

他偏头望了一眼地上的银剑,并没有俯身捡拾,也不见怅惘惋惜,他以后再也用不着它们了。春紫真让他想办法永远留住吞灵蛊,他便拿定主意奉献自己的血肉,吞蛊入腹,与其结合。他牺牲自己的生命元气供养吞灵蛊,如今他修为全无,已是武学上的废人。

陈清玄毫不在意,他抬脚向前踏出,身前的蛊群诚惶诚恐避让出一条道来。他看也不看满洞臣服的灵蛊,身影消失在甬道的幽暗中,身后是所有灵蛊的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