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九章 入我肺腑 奉我血躯

一剑浮生记 张十三画 3757 字 2024-04-23

萧铜山虽是首次履及,但万蛊山聚灵洞的名气实在太大,记载累牍,妇孺皆知。洞中盘踞着各色灵蛊,野性未驯,可谓危险至极,苗人难生觊觎之心。若是放在以往,萧铜山难免忌惮洞中凶险,不愿以身犯险,可如今他有不得不入洞的理由,从而凭生一股悍勇。

寻至聚灵洞附近,望着近在咫尺的洞口,暗喜中又难掩一丝紧张。他知道洞中既有凶险也有机遇,但那机遇值得他以命相搏。正当他准备靠近山洞,忽闻洞中传来隐约的人声,他骤然止步躲在一丛灌木后,通过茂密木叶的空隙窥测洞口。

须臾间,只见五人于洞中鱼贯而出,当首者是位鹤发老人,紧随其后是位十一二岁的女童,然后是一对中年男女,最后是一位青年。五人皆是苗人形貌,身穿统一的灰麻色衣衫,样式和花饰很是简朴,依稀是苗族服饰的风格,但萧铜山断定没有任何一族苗人是这种服饰。

五人神态轻松,言行寻常,没有丝毫身履险地之态,倒像是一家人到春山游玩。萧铜山只觉疑云重重,苗疆上百苗族皆视万蛊山为禁地,聚灵洞更是最险要之地,这五人却能够来去自如,毫无顾忌,煞是古怪。

他费解思虑的片刻,那五人已然离开聚灵洞,消失在山林之中。虽瞧不出五人有何非凡之处,但萧铜山为了怀中之物,只得按捺脾性,谨慎再谨慎,况且行走于万蛊山中人岂道是寻常?他刻意又等待了一刻钟,见无人再从聚灵洞进出,方才现身一头扎进洞中。

洞中灵蛊众多,凶焰炽烈,但萧铜山却夷然不惧,因为他胸口贴身放着吞灵蛊,即便王者沉睡,余威犹在。逃下灵鹫峰的惊魂,长途跋涉的劳苦,甚至被困降魔塔这多年,比起得到吞灵蛊如此神物,如今都不觉得什么。他以为这是上苍对他的弥补,否极,则泰来。

唯一令他忌惮的是洞中累年形成的瘴气,他事先服下辟毒药物,又用棉布遮住口鼻,再通过调息减缓呼吸,但身入幽洞依然感到微微眩晕。洞中栖息的密密麻麻的蛊虫感到一股强大气息的侵入,纷纷如退潮一般避开。

萧铜山精通蛊术,曾为祸苗疆,后被福灵所擒囚于降魔塔。他虽然不识吞灵蛊,却于囚龙寺见识过它的神威。他对苗疆蛊道的秘辛所知甚多,洞悉吞灵蛊沉睡不是因为沾染了福灵的鲜血,而是血中力量损伤了它的肌理,其伤非聚灵洞的灵泉不可修复。

十里甬道,萧铜山得见各种传说中的灵蛊,惊奇不已,见其皆状如臣属,心中再次震惊吞灵蛊的厉害,不免微微得意。他似乎可以预见不久的将来,他将凭着吞灵蛊驱策万千灵蛊,继而控制苗疆各族,然后再一统天下。随着思绪越飘越远,昏暗中渐渐浮现畅快的笑容。

抵达山中腹地,萧铜山事先虽有心理准备,但依旧被眼前奇景所惊,久久不能平静。洞中众多灵蛊因人类的接连闯入,显得格外暴戾,然而它们的气焰瞬息便又消减下来。萧铜山已然适应这种四海臣服的场景,他现在最关心的只有中央白玉石台上的灵泉。

灵泉是一汪乳白色的石髓,乃是天地灵气凝生的精华,吞灵之阳蛊便是从中诞生而出。灵泉此刻正被一群天音蛊占据,面对这些存在于传说的令人忌惮的灵蛊,萧铜山今日提不起丝毫兴趣。

他有些惶急地奔至白玉石台,天音蛊齐齐叫嚣抗议,妙音飘满洞府,闻之令人幻象频生。他趁着自己保留最后一丝清醒,小心翼翼将怀中的吞灵蛊捧在手中,一众天音蛊顿时偃旗息鼓,畏惧地躲开台中灵泉。

吞灵蛊沾染的血迹已然黑紫,似是一摊了无生气的烂肉。萧铜山知道它只是陷入沉睡而已,双手微颤地将其轻轻放入灵泉。眼见着吞灵蛊沉入石髓,不见了踪影,他一直目不转睛地守着灵泉,心中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萧铜山知道福灵的一口血令吞灵蛊损伤严重,虽有灵泉滋养修复,但短时间内难有长足的恢复。他专注地守在石台旁,不敢有丝毫的擅离,接下来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让他离开。因为吞灵蛊疗伤是他最大的一件事,那将是他后半生实现野望的关键。

一守三日即过,萧铜山不敢有半点松懈,干粮的粗粝和清水的缺少令他身体状态有些下滑,但他的精神力依旧处于巅峰,全神贯注汇聚于灵泉,甚至忘我地视外界如无物,因此他未能第一时间察觉有一个人不知何时开始盯着他。

陈清玄更见消瘦,眼窝微陷含青,双肩耷拉见颓,他整个人显得有些死气沉沉,唯有那双眼睛泛红,流露癫狂之意,射出两点刺心的寒光。他怨毒地盯着萧铜山,心中的盛怒因为难有足够大的宣泄途径去承载,从而尽皆被压抑在身躯内,冲撞得胸腔隐隐作痛。

灵泉静时光滑如鉴,此时微微起伏如山峦,萧铜山神色大动,吞灵蛊休养三日终于苏醒,天音蛊们因承受不住威压纷纷离开石台。陈清玄嘴角弯起,却殊无笑意,一对银剑从袖中滑出。他紧握剑柄,剑锋朝下,暴虐的锋芒斩得衣袖褴褛如丝绦,他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他的杀意。

蓬莱最年轻的长老,往日的纯真以及纯真掩藏下的狡黠都已不见,心绪经过一番大起大落,以致癫狂神经。银剑出袖,剑意逼人,萧铜山再次见到这个陌生而可怕的年轻人,断指处突又痛如锥心。他看着他惊如见鬼,为何他能如此准确无误找到这里?为何上苍的青睐如此短暂?

萧铜山久困降魔塔,逃亡急迫无暇探听江湖消息,途中对苍穹异象也不过称奇便罢,自然不知蓬莱颠覆中土的消息,也不识面前年轻人的身份。可是,他深知这位年轻人的可怕,不仅仅是因为他曾一招之间断了自己的手指,更是因为福灵因其而亡。

陈清玄的狂意令他毛骨悚然,他知道自己若是处在他的位置,一朝惨失吞灵蛊,只怕也要发疯发狂。萧铜山对吞灵蛊的贪婪和占有欲业已歇斯底里,可是生死抉择就在眼前,孰大孰小,无需三思,何况他还不知道自己今日能否逃过一劫。

当萧铜山察觉到自己的存在,陈清玄没有暴跳如雷,与他眼中疯狂之意截然不同,口中平静道:“你该死。”平静的话语依旧带着强烈的情绪,若只是“你死”二字便是体现一种宣告,无关爱憎,而多了一个“该”字,便是迥然的强烈和怨恨。你该死!

陈清玄飞掠的身影并未达到极致,却极其稳定,可见其不可逆转的决心!双剑剑尖如寒星,想那天穹再遥,星光也能穿越距离抵达大地,而银剑剑芒就是星光。陈清玄携无尽的杀意融于银剑,剑锋所向唯有毁灭披靡。

萧铜山没有躲避,不是因为他舍不得唾手可得的吞灵蛊,实际上他此刻不敢将手伸向灵泉。他是不敢躲避,因为一旦躲避,银剑因着转折将会彻底狂暴,他完全没有一挡的可能,生死落在一瞬。

可是若站在原地正面反击,他同样没有与之抗衡的实力。萧铜山是降魔塔囚禁的魔凶,曾令江湖人谈虎色变,可是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在这对银剑之下,他的魁梧,他的暴虐,他的凶恶,都变得如此弱小虚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