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苏暖暗暗揩拭泪水,伸手扶住少年臂膀。
“他们放火烧木屋,如果不出去,我们迟早会憋死在这里”,云拓脸色笼着大病初愈的疲倦,低声解释道,他举手为她拭去脸颊上的泪光。
苏暖慌忙点头,卷好带出的物什,披好大氅,便熟练地半低身子,任少年伏上去,举步往暗门通往山深处的出口行去。虽说深山里有猛兽,但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少年顺从地趴在苏暖小小的背上,手指收缩又舒展,最终停在她身前不动。
越过那扇透着光亮的门,只觉得一瞬间束缚尽消。
山林间的湿润即使看不到,也能沁入骨髓。雨后泥地的气息极为特别,容易辨认。
苏暖背着少年吃力地在黑暗中奔跑着,好在她并不是夜盲,不至于两人一起栽个跟头。山林深处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少女心跳如擂鼓,努力往嚎叫声弱的地方靠近。
少女边跑边回头,手紧紧扶住少年,最终一个刹车,停在一个灌木丛密布的坡上。
苏暖伸脚试探斜坡的坡度,发现还有树叶,她侧身放下少年,扶着他的手,把他护在身下,小心地滑下。很快,两人的身影便隐蔽在黑暗的灌木下。
这几日都在下雨,泥地里都是水,亏了这点,木屋的火势才不会蔓延到整座秦罗山。
可是也因为到处是水,此时两人脚下的厚厚几层树叶底一片湿润,秋风携着湿气,出乎意料的冷。
若还是在邺城,苏暖此刻已经在家抱起汤婆子,裹成小小一团了。
谁知命途转变如此之快,落入如今境地。
叹一口气,苏暖不假思索地取下背上的厚裘袍,裹在云拓身上。
“我不要,你盖着便好。”黑暗中,少年因为面朝下,看不清神色,只能透过声音来判断情绪。而他向来能把情绪隐藏得极好。
“你身上伤口未好,可别引来……”苏暖耸耸鼻头,仰面躺着,侧垂下头,只用手摆弄衣摆,说完这句话便再也不吭声。
云拓知道她言外之意是怕他引来野兽,思及此却也不懊恼,他喘息着,吃力地翻过身来,侧身靠着苏暖这个热源,展开裘袍,把她纳入自己的怀抱范围。
灌木丛少不了枝桠磕磕绊绊,刮蹭个什么的,苏暖强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单手扶着云拓的手臂。可以想见,两人此刻一定很是狼狈,可还有什么能比无家可归更狼狈的呢?
从今以后,就没有家啦…
“你说,你怎么就受这么大的伤呢?那群人为什么追上山,有多大仇,以至于连容身之处也不给我们留…”她的声音有点嘶哑,带着渴意,“明日,去看看有甚么东西还能吃,思谦你说,梁上挂着的腊肉会烧着吗?焦了的话,用刀刮刮焦干硬块,还是可以嚼的。”
“幸亏东厨是青石铺设,不受火燎,上面的东西,该是还留着的吧?还是留住了好些东西的,我这里也保住了好些聘礼,也是可以当了换吃住,我很会绣活……”苏暖一句一句往外蹦,说个没完。少年忽然伸手,按住少女嘴唇,阻住她害怕而安慰性的喃喃话语。
“阿暖,莫要怕,”少年虚弱着把下巴贴在少女头顶,用左颊蹭了蹭,伸手护她入怀,“我们会没事的,我也不会抛下你,若非身死,绝不相弃。”
苏暖怔了一下,忽然平静了下来,眉目弯了弯,侧抬头望了一眼俊朗青葱的少年,少年露出的脖项的血迹慢慢沁出,伤口又扯裂了些,她真鲁莽。
少女伸手,就地取材,从身边的灌木丛中扯了片叶子,触感湿滑带着磨砂,不是很干净。少女轻轻用手搓了搓叶子表面的污垢,再用衣裳擦了擦,猜度干净许多,便半撑起身子,举着叶子往少年脖项靠近。
“别动,”她轻声道,已经靠近少年脖项,举起的叶子近了鼻子,嗅出些泥的土腥味,她愣了愣,手一顿,举着绿叶的手松开叶片,转而轻扶住少年未受伤的左肩,直直抬头往脖项血痕处,伸出舌头舔了舔。浓浓的铁锈腥气呛入口中,苏暖神色温柔,舌头轻轻擦拭已浅了许多的伤口。
少年想要眨一眨眼睛,可是眼皮已经不听他的使唤,只能定在原地。
长夜漫漫,有人躺在墓穴中化泥,再无声息……
有人趴在榻上抽泣到昏厥……
有人瞎着眼坐在回廊等到天明……
还有人,彻底爱上了一个人,而不是个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