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苏暖给云拓上的药是上好的金创药,也不知少年是从哪得来存着的,效果奇佳,自是好得极快。

更何况云拓肩上的伤只入肉一寸,并未动及筋骨。腿上的伤亦是如此。只是和那群黑衣杀手一路纠缠时,精疲力竭,又被暴雨冲刷伤口,故昏迷。半途被苏暖用活血汤药一折腾,料想他又得躺多两天。

在这昏迷过程中,少年只能祈祷暴雨能掩盖林中那堆尸体的血腥气,希望一切能在他恢复气力前保持安稳。

上山打猎的猎户不足为惧,即使发现尸体,也不会上报官府。因为杀手的黑衣蒙面装,是普罗百姓畏惧而不愿引火上身的。就算上报官府,官府也不会多理。

怕只怕杀手的同伙寻来。

好的不灵坏的灵,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三日后一个无月的夜晚,另一批杀手举着火把在一名猎户瑟瑟发抖的带领下寻上了门。

那夜,云拓堪堪醒来,尚未恢复气力,便见苏暖束着男子发式,小脸凝滞,同角落虚空处对话。不知听到了什么,她脸色一变,匆忙出门,接着听到小黑狗细弱的汪叫声,渐渐飘远……半炷香时间,少女回来,不顾他的询问而把他半抱半撑着拖下床榻。

“有人杀上门来了,”苏暖匆忙间,解释道,她吹灭房内灯芯,取了件大氅和亮格柜的布包裹卷在左手臂弯,再披上厚厚裘袍。“带上户书和佩剑!”少年提醒道。少女点点头,抓了云拓的佩剑,将户书与墙上的短笛塞入包裹中,这时少年忽然出声,“之前一直给你佩着的白玉玦呢?”

少女伸手自脖间掏出白玉玦,“我怕弄丢了,扯了根绳子挂在脖子上,你莫要担忧。来,我背你,更快些。”少女说完便半背着云拓深一步浅一步地来到屋后暗门处,打开门拨开杂草钻了进去。

随着紧掩住的门落下,两人陷入一片沉重的黑暗。

她先在潮湿的泥地铺上大氅,因这洞穴窄小,苏暖只能正面抱住刚苏醒的少年,怕他冷,便用自己披着的厚厚裘袍向前裹住怀里的高大少年。一时间,两人手足相缠,呼吸咫尺可闻,气息融为一体。

此时,暗门外,两人在泥地里行走的痕迹,被几只幼狐滚动着履平……几只幼狐完成任务后,嗅着父亲的气息圆滚滚地钻出了篱笆。

就在几只幼狐走后半盏茶功夫,竹门被强力破开,举着火把的杀手们谨慎观望着进入木屋,开始一番破坏式逡巡。

山洞中,伸手不见五指,苏暖只能听到外面的喧闹声,很多东西的倒地声,瓷器的破裂声,许久许久,恍若过了一个世纪。

苏暖隐隐恐惧,下意识抱紧了怀中少年,山洞中寒意层层逼来,似乎要将全身的血液冻结,她想起了当年的绑架,在那场劫难中,她差点死掉。

苏暖将冰冷的手拢回袖子,周围一片漆黑,恍惚间,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尘土与空气岿然不动,如同她心一般茫然。

忽然间两片薄唇哆嗦着贴上她右脸颊,传来了丝丝令人颤抖的酥麻,苏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脸颊早已淌下温热的泪。

黑暗中,她看不清云拓的脸色,索性把头埋在他颈窝里,把裘袍再往云拓方向掖了掖。

她不过北地一家商户的女儿,懵懵懂懂地回到十年前,割裂了自己的一切过往。如今她到底是谁,她自己也不知道。

爹娘那里是回不去了,亲生爹娘是谁,又一头雾水更不想寻找。如今她只知道眼前这人是自己喜爱并依靠的,是自己认定的夫君。

就在她失神之际,怀里少年轻轻搭上她的手,他带着些许虚弱,在黑暗中抚摸她的掌纹,细细辨认着。

云拓容貌生得俊秀异常,透出一种温和而凌厉的矛盾,他捉住她的手心,低头,将额头抵在她眉心,闭眼相依。

泪水终于止不住地从眼里连串坠落,苏暖无声抽泣着,

幸好她哭可以不出声,于是便放任自己哭了起来,伏在他颈窝里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云拓有几分手足无措,要考虑一个女子为何无缘无故哭起来,对他这么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来说,实在是为难人。更遑论即使是他还精神着,也未必能揣摩出女子的心思。

他无能为力的瘫在阴影之中,心里想,“我弄哭她了。”

就在这时,外头沉寂下来,本该是令二人欢喜的事,然而这种沉寂却让人觉得窒息,虫声不起,微风不拂,似是有什么悲剧在酝酿。两人陆续屏住呼吸,不敢轻举妄动。

过了许久,空气似乎都变得滚烫起来,地上是蒸腾起来的热气,仿佛意识到什么,云拓虚弱道想要起身,“我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