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间万事细如毛。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
真正的侠客,一定是个愤世嫉俗的人。
蔡袭也不例外。
为了证明自己视功名富贵如粪土,十五岁时,父亲病逝后,蔡袭放良了满宅的奴仆,将万贯家财散尽,周穷救急,自己靠打铁为生。
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脱却了往日的锦衣玉食,自食其力,反倒令蔡袭心底安稳。
曾被阿父视作不务正业的爱好,成了他谋生的手段。至于惩戒豪恶盗匪所得,他一文不取,尽数用于赈济贫弱。
值此季世,蔡袭知道,自己能帮的人相当有限。
但这样活着,不与浊世合流,至少落个心安。
一个人再能打,也有武力不够用的时候。
横挑伏牛山黑风寨时,蔡袭身受重伤,坠入深谷,差点丧命。
既然没死,对蔡袭而言,无非是裹好伤口,拍干身上泥尘站起来。
武功不够用,那就再去学。没钱找名师,那就偷师学艺。
蔡袭对自己的身法颇有自信,就算被人发觉,也能逃掉,不会被捉住打死。
他本是天赋绝顶之人,师傅要教徒弟几个月才能教会的精要,他在梁上坪角偷看两三日,就能窥其堂奥。
随着偷师的地方越来越多,蔡袭功夫越来越高。
好几次,他瞥见还有个青年男人在旁边偷瞅。
蔡袭发现了对方,对方也发现了他。
两人默契地不发一言。
终于有一天,蔡袭好奇地在对方离开时,追了上去。
“徐州石雄。武宁节度使王智兴麾下牙校。”
对方报上了自己的身份来历。
“原来是官家人。”蔡袭哑然失笑:“武宁节帅王智兴赏赐部下,从不小气,你怎么拜师学艺的钱都没有呢?”
“要学的东西多了,那点金帛哪够?”石雄笑得相当闲淡,他的神情温和,身体里却藏着深不可测的力量。
蔡袭击掌道:“原来你和我一样,都是世上少见的小气鬼。”
后来蔡袭才知道,石雄是真没钱,上边每次发下赏赐,他只拿一匹缣回去养家,其他的全部转赏给麾下将士了。
其实历史上许多绝顶高手,都有偷师学艺的经历。因为很多宗派的秘传功夫,是外人有钱也学不到的。
也只有惊才绝艳之人,才能在短时间内,窥破别派的不传之秘,加以融会贯通。
蔡袭知道自己如今的斤两,心中亦分明,对方虽也才二十出头,天下宗师中,难找出多少敌手。
两人混熟络后,石雄开始邀请蔡袭和自己一起到军队里去。
蔡袭婉言拒绝:“师弟我是江湖游侠,受不得那些约束。”
两人多次一起偷师,干脆以师兄弟相称。
石雄并没放弃,后来又不厌其烦邀请了几次。
这期间,王智兴大帅嫉妒石雄功高得军心,准备杀掉他,但朝中有正义之士保下了石雄,石雄换到了全国威名最著的刘沔大帅麾下。
“师弟你瞧,世道也没那么糟。”石雄悠然道:“以你的才华禀赋,有了官身,也能为百姓多做点事。”
“我可不信。”蔡袭不以为然地道:“朝堂如同一口酱缸,无非是里边酱浓些淡些,有甚本质差别?”
“我这次出征,或许要有一年半载见不到你。”
“我跟你去见刘沔大帅吧。”
“怎么,转性了?”
“小爷还是瞧不上朝廷与官场,但是喝酒这事,一定要和与你这样的家伙一起才痛快。”
石雄露出少见的促狭笑容。
蔡袭这样的大侠,对他感恩戴德的人很多,知心朋友却几乎没有。
为了一起痛快喝酒,蔡袭披上了曾经看着就嫌俗浊的官袍。
军务之余,蔡袭还是改不了行侠仗义的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