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清醒时,墨云箫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像是往他这边走来。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寒岐轩白衣尊贵如兰,站在他面前。
一束寒光袭过,冰冷的匕首直入他的胸膛,把他心间肌肤剐成碎片,剜出碎肉,不知取了多少心头精血。
好疼……
墨云箫意识飘忽,好像回到了离火堂和玉轻然一同落入江无际圈套的一幕。玉轻然一只手穿入他的胸膛,他半跪于地,抱她入怀,忍着伤痛道:“然儿,我的命永远是你的。”
也好恨……
恨天道不公,恨世人庸浊,恨辰族主不把他当人看,恨寒岐轩的小人得志与恩将仇报,恨伤害过他的每一个人。
为什么他一定要遭受这些?
没有玉轻然,就不会遭受这些。
心底有一个声音冷酷诉说着。
下一瞬,一身如火嫁衣的玉轻然闪现在脑海,面目凄美,浑身是血。
不对,不是玉轻然的错。
墨云箫意识警醒,恍惚中看到另外一个自己出现在面前。此人嗜血的红衣,张扬的褐发,冰蓝的双瞳泛着寒光,此刻正指着头低垂的他,冷声道:“废物,自从落入这些杂碎手里,你的头就没抬起过!”
墨云箫右眼瞳孔骤缩,拼命挣扎,想叫他远离,又说不出话。
寒岐轩皱起眉头,往后面瞧了瞧,并没看到其他人,不知墨云箫忽然发什么疯。
眼见刑架上的绳索要被他挣断,寒岐轩把他拉至冰墙边。霁明带几个手下擒住他四肢,拨除他染血的上衣,改用更粗重牢固的锁镣缠在他手脚、颈项和腰间,直接扣了死扣。
霁明几人把他摁倒在地,准备好梅花烙的刑具。
“霁风,进来。”寒岐轩对门外喊道。
霁风硬着头皮进来,余光瞧见那一柄由五架普通三角烙铁拼接而成的梅花烙铁,正泛着赤红的光,搁在俯在地上的人的后背上。
紧接着便是皮肉烧焦的味道,以及一声又一声的闷哼。
寒岐轩勾唇,似乎很满意,目光在墨云箫烧焦的背上,话语却对准了霁风:“你曾和隐尘秘密串通,想带他出逃。”
霁风表情一愣,“扑通”一声跪在寒岐轩面前。
太子说的不错。就在墨少主被捉不久,隐尘一路隐匿踪迹,躲过了太子殿下安插在各处的眼线,最终找到他,询问他墨少主的下落。他一开始闭口不说,一向调皮捣蛋的隐尘双目尽是血丝,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说出答案。
霁风习惯了隐尘不正经的模样,却从没见过隐尘这个样子,哪怕出使任务濒临危险时也没这样。
霁风想起墨少主在牢狱倍受折磨的日子以及太子殿下如今的癫狂状态,告诉了隐尘,并帮助隐尘以泽川暗守身份混入地宫,见到墨少主。
当时墨少主正被几人按在地上,跪在太子殿下画像前,领受拶指和夹棍大刑。一盆又一盆的凉水泼到脸上,手指两处指节全部被夹得血红,脚腕骨头也被夹得咯吱作响。
他屏退了那几人,待牢门关上,人走远时,隐尘几乎是跪爬着过去的。隐尘抱起墨少主,手上沾满了血,看到他手脚四道剑痕,探他脉象,才意识到他被挑断了手脚筋,连灵力与武功都被废掉。
看到他染满血的十指,隐尘心头一酸,哭了出来:“少主,您的手……以后还怎么奏琴啊!”
墨少主却只是摇摇头,叫他快离开。隐尘想带他去找轻然玄女,墨少主却突然反应激烈,推开隐尘,一个人蜷缩在冷硬的地上,不断摇头拒绝。
隐尘心一横,背起墨少主,带他冲出牢门。没走多久,封景星带人把路围得水泄不通。隐尘不敌,败下阵来。在封景星动手要杀隐尘时,墨少主抬手护住他,用自己的命威胁封景星,放隐尘离开。封景星只能先放了隐尘。
之后,太子殿下得到消息,命他带人追杀隐尘,他偷偷放了水。
隐尘没能见到轻然玄女,幻族无一人收到求救的消息,可见他还是失败了。
此刻霁风的心在发颤。太子殿下料事如神,怎会不知是他放的水?
“属下知错,甘愿领罚。”霁风低头认罪。
寒岐轩道:“想将功抵过,就过去在他身上再印一片梅花烙。”
霁风重重磕头,请求道:“属下和隐尘誓为兄弟,墨少主是他拼命也要护的主子,属下不能这么做。”
霁风又想起那日六皇子与太子殿下的割袍断义,此刻全身凉透了。
寒岐轩眼中阴沉翻滚,翻动火盆中的烙铁,见墨云箫俯在地上还不愿招,冷声吩咐:“扶他起来。”
墨云箫的身体被架起,和以往一样,跪在寒岐轩脚下。
寒岐轩欣赏着他遍体鳞伤的模样。银丝华发,沾染霜华的眼睫随头一起低垂,沉重的锁镣困住那双畸形的手,把薄弱的肌肤磨出一大圈深红血印。那双手不堪忍受镣铐的沉重,垂落到地,又被人强制抬起,整条手臂带着手腕微幅颤抖。
寒岐轩绕到后面,看到锁住他腰间的那块寒铁极重,腰上铁环很紧,刚好扣在上次腰绞的行刑部位。
暗守们没来得及反应,寒岐轩猛抬脚,往墨云箫腰背上狠劲一踹。
他们呆愣在地,只听墨云箫一声吃痛的哼叫,回神却见他又重重跌到地上。痛到表情几乎扭曲,伏在地面呻吟不止。
寒岐轩蹲下身,皮笑肉不笑地对墨云箫说:“你敢弄出个儿子来羞辱我,又叫六弟与我割袍断义,我自然能想出这种办法折磨你。”
墨云箫缓了片刻,于喘息中扯出一丝笑意:“恭喜寒太子,离众叛亲离又近了一步。”
寒岐轩在他身上读到了令他厌恶的东西。这个人尽管身躯伏地,心却依旧高在云端,好像总是比他站的高,在高处俯瞰自己。
寒岐轩恼怒不已:“继续烙,烙到他肯招为止!”
火红的烙铁“吱吱”作响,又烫在肩头、胸膛以及一切脆弱的地方。等到伤口结痂,他们按照辰族主的方法,像在他身上作画一样,把各种各样的伤痕用刀划开,在刀痕上滴入滚烫的蜡油,直到他承受不住昏厥。
三百年是一个无尽的寒夜,墨云箫数不清自己到底受过多少种酷刑。
曾经想要跟命运抗争到底的人,却早已在岁月的蹉跎中耗尽了所有力气。到最后,他的右眼底不见一点光亮,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的一生,注定是糟践的命。
霁风想,也许墨少主唯一做错的事,就是在无回渊那日拿出了那颗木灵光珠,不仅刺伤了轻然玄女,还把自己推入万丈深渊。
被太子殿下喝令观刑,霁风的心却在这场酷刑中逐渐被触动。
这三百年,他看到的不是世人口中那个罪恶滔天的墨少主,而是身陷囹圄却始终坚贞不屈的墨少主。他不仅重情重义,更是一位舐犊情深的好父亲。
墨少主最吸引人的地方,从来不在于他的这副皮囊和绝顶修为,更不在于那些凄惨过往,而在于他本身。
这一刻,霁风忽然理解了很多人对他看法改观的原因。
只可惜,太子殿下疯魔加重,无法看清事实。
泽川暗守统领的位置由霁明接替,太子殿下不再信任他。他的结局,不过一把匕首,或是一杯毒酒。
漆黑的暗室里,霁明带来一杯毒酒,亲自来送他上路。
霁风身披单薄的衣料,坐在草席上,开起玩笑:“你猜下一任暗守统领会是谁?”
“总归不是我。”霁明缓缓坐下,同他背靠背,无可奈何道:“身为暗守不能私自结交情义,你知道的。”
霁风笑了笑,没搭话。暗守只管执行命令,不管对与错,做就是了。但在隐尘身上,他看到了暗守的另一种活法。
不是主人杀伐的工具,而是活得有滋有味的寻常人。
他很羡慕隐尘,在万事通透的同时,仍然能不负初心。所以他愿意放下芥蒂与隐尘亲近。渐渐地,他受隐尘感染,开始向往有滋味的生活。
两人称兄道弟,却忘了立场的不同。所以从一开始便注定不会有好结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霁风道:“暗守是人,是有感情的,你也有。”
霁明面露痛色,不禁轻问:“因为顾念和隐尘的兄弟情,你曾多次在刑罚中为墨少主放水,现落得如此下场,值得吗?”
霁风道:“隐尘赤胆忠心,不会跟错主子,我相信墨少主为人正直,不会是天下人传言的那样。”
可惜以他一人微薄之力,根本救不了墨少主,只能以这种方式减轻他的痛苦。
霁明不欲多说,往杯中倒了毒酒,递给隐尘:“感谢你的往日照顾,我会竭我所能保护太子殿下,你只管安心去。”
霁风点头,接过酒杯,仰头喝尽,再不问其他。
此生是他愧对太子殿下,再不能为太子殿下鞠躬尽瘁。但能得隐尘这个好兄弟,也算无憾!
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暗守,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不敢奢求世人称颂,但求世道澄清,还潜迹一片光和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