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凉百年汇宴过后,玉朝弦一直在闭关。他和寒岐轩一样,因为灵力反噬的伤没好全就大幅调动灵力,导致灵力受损。耽搁久了,伤势加重,急需闭关治疗。
专心闭关的玉朝弦,对外界一无所知。他若知道泽川城门的事,定不会任由寒岐轩和辰族主胡来。
泽川城门人渐稀少,百姓看够了就各回各家。在他们眼里,六月飞雪不重要,不论这人有什么冤,凭他冒充墨云箫,就足以三千刀凌迟。
三日期满,城门上的人终于被放下来。据暗守来报,想要解开他腰间的刑具,却都无可奈何。铁索深深嵌进他的皮肉,几乎和肉身连在一起,他们不敢硬扯。
就这样,他们把人连着刑具原封不动地送回天牢。又和那天一样,走着天牢通向地宫的密道,瞒过所有人的耳目,把他再度囚于泽川地宫这座阴冷刑狱。
兰翩扮作其中一个暗守,跟着混入地宫。待人散去,她进入关押墨云箫的牢房。
推开门的一瞬间,阴冷的寒气拂面而来,兰翩冻得身体发抖。她搓搓双臂,悄声把门阖上,撒下隔绝声音的结界。眼前一幕令她睁大眼睛怔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曾经那个高在云端、无所不能、修为堪称潜迹第一的辰族墨少主,竟满头华发,被无数根罗寒至冰刺刺入身躯,牢牢钉在冰墙上,身上衣服被殷红的鲜血浸染。他双臂大开,由两根铁链往上吊着,颈项、腰间都束着粗重的铁环,与身后冰壁的链条相连。
在兰翩的面前,有一片寒气四溢的冰泉,上面飘浮着一层朦胧的白雾,光是看着,便已觉有冰天雪地那般冷。墨云箫的头垂落在胸前,下半身浸在冰泉中,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饶是一国公主的兰翩,见到这样的场景,也被吓得神情呆滞。
果不其然,太子皇兄狠起手来,没有最狠,只有更狠。
兰翩很快平复了心境,嘴角翘起微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易容面具,化作玉轻然的模样,踏入冰泉。
泉水沁入脚底的一瞬,兰翩痛苦地皱了下眉。这冰泉中的水比寻常的冰还冷,应该是太子皇兄的冰灵所化,她要是在里面泡一日,怕是得疯掉,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兰翩一步步蹒跚而行,溅起的水浪声叮当入耳。
墨云箫听到响声,染霜的长睫缓缓睁开。抬首间,朝思暮想的容颜映入眼帘。
他虚弱的神情微动,下意识想要向前一步。奈何身体周围有层层禁锢,令他无法动作。窈窕的女子身躯离得越来越近,墨云箫也逐渐看得清楚,他眼底强烈的光亮转瞬消失,变作死灰的暗淡。
“滚。”
兰翩行至跟前,“呵”声冷笑:“这恐怕还是墨少主第一次肯正眼瞧我。”
兰翩的手慢慢抬起,对着他脸上那道曾被辰族主用鞭子抽而留下的细疤,眸中似有怜惜。
“滚开!”墨云箫偏过头吼道。
兰翩的手扑了个空,恼怒起来:“你就这么不待见本公主?”
等不到回话,兰翩怒火加深,伸手抓他脖颈后面的铁链,往后一拽,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到了此刻,你竟还能无视我?”
墨云箫道:“你和寒岐轩一样恶心。”
兰翩大笑:“这话要是被太子皇兄听到,不知又会用什么方法折磨你。”她的手缓缓摸上他的一侧脸。
“别碰我!”墨云箫偏头激烈抗拒,却不能移动半分。
兰翩一手捏住他的下颚,把他的头拧正,另一只手在他有疤痕的半边脸上来回摩挲,“你和玉轻然缠绵悱恻的时候,她也是这般对你吗?”
墨云箫眼睛紧闭,表情痛苦。兰翩的手就像烫人的烙铁,每触碰他一下,就让他痛苦万分。
兰翩欣赏着他表情的变化,由厌恶到恐慌,由恐慌到逃避,由逃避到隐忍,最后装满了屈辱的痛苦。
兰翩道:“装什么清高,二十四宫乐早就毁了你的清白,你如今这副样子做给谁看?”
墨云箫呼吸忽然停滞,脑海中不断牵扯出那些经历。
兰翩看着他这一身的伤,手指在他空无一物的左眼处停留,惋惜道:“玉轻然有什么好,她就是个薄情的女人,为了她,把自己害成这个样子,值得吗?”
墨云箫不说话。兰翩不甘心,临近了他:“玉轻然能做的,我寒兰翩也能做;她不能做的,我也会做。”
兰翩眸中含情,浅笑闭眼,不禁向他的唇畔靠近。等来的却不是期待的吻,而是一团啐在脸上的唾液。
兰翩脸色难看,来不及反应,就见墨云箫忍受被数根罗寒至冰刺穿体而过的痛苦,不要命地用力撞开她。罗寒至冰刺在撕扯间从他的身体脱离,而他倒在冰泉中,华发湿漉,身上无数个血窟窿在流血,把冰泉染成了血色。
兰翩没站稳,仰面跌下水,妆容脱裂,银钗掉落,精致的脸庞挂了彩。
墨云箫冷声说:“不想死就滚!”
兰翩拂去脸上污垢,看待墨云箫的眼神再没有丝毫的温情。
牵魂鞭在她手中出现,金光闪闪,万分狠厉。她扬起鞭,对水中的人影狠劲打下去。
墨云箫的后背顿时多了一道长长的血口,整个身躯被鞭力卷到半空,又摔下,连着束缚身上的铁链砸下,溅起重重水浪。喉中腥甜已至唇边,来不及吐出,又是一鞭。
兰翩带着愤恨,发狠了打。
连着三鞭下去,墨云箫消瘦的身躯轰然撞在冰壁,血哽在心田,大口大口溢出。
兰翩灵力加重,接着又甩出更狠厉的一鞭。
“住手!”牢房门忽然打开,一个素白身影快步向前,拦下她的鞭子。
兰翩一怔,看见来人,惊讶道:“皇嫂?”
永思沉声说:“收了你的牵魂鞭,赶快出去,别再继续了。”
兰翩还没从自己的心思中走出来,就见永思急忙上前去扶墨云箫,揽起他上半身。
墨云箫刚直起的身子又倒了下去,痛到根本直不起腰。永思脸色一变,手上沾满粘稠的血腥,这才明白是腰绞所致。
“你的腰伤……”
墨云箫拂开永思,手撑在水里,面容苍白憔悴,声音嘶哑:“叫寒岐轩滚出来!”
“好。”永思答应道,立即给寒岐轩传音。
寒岐轩来得及时,没过片刻,人就出现在冰泉。见到寒兰翩狼狈的模样,寒岐轩深深皱眉,催动冰灵,收回冰泉。再看墨云箫身上多的那几道鞭伤,显然是灵鞭打上的伤,他冷冷看向兰翩:“谁准你对他动手的?”
“太子皇兄为何不先问问他做了什么?”
永思顿时站起,怒道:“你若不先行招惹,墨少主能如此?”
兰翩冷笑:“皇嫂不帮自家人说话,反倒去帮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我一样,对他有别的想法呢!”
“你!”永思气急,对寒岐轩道:“殿下,士可杀不可辱,你实在不该纵容她。”
寒岐轩谁也没理会,走到墨云箫面前,蹲下询问他:“愿意交代三件灵器的事了吗?”
墨云箫动了动手指,抬眼看寒岐轩,目光简直想杀了他:“寒岐轩,你要是还承认自己是个人,就别再搞这些恶心人的事。”
寒岐轩幽幽道:“不这样,你怎么会心甘情愿说出灵器的下落呢?”
墨云箫右眼红着,一字一句咬了重音道:“我墨云箫就算背负满身骂名,受尽屈辱,也决不允许任何人践踏我和玉轻然的感情!”
寒岐轩怒抓他胳膊:“你还敢跟我提轻然?她一开始喜欢的人是我,要不是你趁虚而入,怂恿她骗我,我何至于再次失去她?”
“那是因为你不要她!”墨云箫死死盯着寒岐轩,眼前的愤怒叫他恨不能把寒岐轩抽筋扒皮:“她对你表明心意后,遭到拒绝心灰意冷,怕丢人,只敢躲在被子里痛哭,哭到眼睛红肿时,你人在哪里?”
往事一幕幕回首,寒岐轩神情恍惚。
因为他的拒绝,轻然当真那么难过?甚至为他流过泪。
寒岐轩放开了墨云箫。
“你若真的爱她,就不会认不出她。”墨云箫又道。
“你从何时认出的轻然?”
“一开始。”
寒岐轩脚步踉跄,满眼的不可置信。
那日月华正浓,正是良辰美景,她浅笑盈盈,初心萌动,小心翼翼地向他走来,是他亲手推开了她……他原本也是有机会的,却终是葬送了。
墨云箫手上青筋暴起,转瞬掐住寒岐轩的命喉,把他摁在地上,死死掐着,怎么都不能解气。
“为了报复我,设下连环计,你叫芳吟玄女死无全尸,叫柳霜公主死不瞑目,叫帝师歆姨痛失爱女,黎民众生因你的贪恶蒙蔽双眼,玉轻然最后承受了多少?她才三百岁!”
墨云箫手上力道毕竟不如从前,在寒岐轩脖子上只留下淡淡的红痕。
寒岐轩推开他,微咳两声,站起驳斥:“你以为自己能摘干净?你步步为营,通过算计得到她的爱,残害忠臣,杀她挚友,欺君犯上,哪一件不是人神共愤?”
墨云箫听后仰天长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