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失意无南北

高衍的这位叫绿姝的姨娘本是府上丫鬟,在高熹出生那年飞上枝头。那时高衍六岁,已经是有点懂事的年纪了。他记得母亲虽没有提出抗议,但此事毕竟冲淡了她刚生完孩子的喜悦。从此父母之间的交谈就很少,直到四年后,母亲搬回冀州老家,两人彻底断了联系。

很多人猜测崔夫人离家与高章不接受辅政之任有关,其实只有高氏兄弟知道,压垮崔夫人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崔夫人染病时高章陪妾室出游,半个月都没回家。等他回来的时候,家里的女主人也走了。

高衍厌恶丫鬟,尤其是想要媚主求荣的丫鬟,是从那一刻开始的。高衍的两个哥哥至今没有纳妾,也与此事有关。说起来,在不纳妾这一点上,兄弟几人出奇地一致。由此也可见,虽然高氏兄弟对于母亲是否偏心各有腹诽,但几人都很尊重母亲,甚至敬母甚于敬父,这是毫无疑问的。

绿姝嫁给高章那年二十二岁,可以说是青春貌美。十三载过后,崔夫人固然年华老去,她也没有被岁月的刻刀偏爱。说实话,若是让现在的她和崔夫人站在一起,不仅她的风韵和气质远不如后者,连姿色都不见得更胜一筹了。最让她难受的是——她没有孩子——于是她成天担心被新人取代,绷紧神经,处处提防。

高章没有想到,自己当年鼓足勇气纳了妾,看似精明强悍的夫人竟没有跟他闹;更没有想到,这个出身低微的妾室反倒更善妒又强势,以至于他后半生艳福有限,还失去了儿子们的敬爱。

高章听说高衍要去冀州,一向糊里糊涂仿佛半醉的他突然坐直了身,眼睛也睁大了一圈。

因高氏兄弟从没给过姨娘好眼色,绿姝一见他来就识趣地扭身离去了。此时院子里只有父子二人。

“父亲,可有什么吩咐?”高衍问。高章的眼神,分明是有话要说。

高章浑浊的眼球里禁不住涌出老泪,半晌后,他才用略微颤抖的低哑嗓音说道:“给我带个话……就说,咱们年纪都大了,若是再……再不见,或许就……”

“父亲莫说丧气话。”高衍打断了他,“父亲的问候,儿子会带到的。”

高衍头一回觉得心疼这位父亲,同时又不由地皱起眉头,心想老爹恐怕早已后悔当年的选择,自己应引以为鉴,在一时的欣快与真正珍贵的人事之间,懂得如何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