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云先生出世之志颇坚,晚辈无力扭转其心意。”范濬怏怏答道。
崔夫人转头看离容,说:“那就……让小女请他出山。”
范濬禁不住将讶异的目光投向离容,心想崔夫人何以对这个干女儿有如此信心。而就在这片刻之间,离容的心态已从畏怯转为一往无前的坚决。她不想让崔夫人失望。
“好!”范濬一振袖,提高嗓门道,“只要令媛能请孤云先生出山,在下便心服口服!只是——在下尚有一问。”
崔夫人本已打算转身离开,听了范濬后半句话,又停住了脚步,示意他说下去。
范濬斟酌了一下用词后,方开口说:“崔夫人……晚辈听闻崔家亦世代习儒,尤精《易》学。应知乾坤有序,阴阳有别。何以混淆士庶在先,颠倒乾坤在后?”
混淆士庶,指的是允许庶人令狐宛凤来书斋读书。颠倒乾坤,是说让女子在书斋教课。
崔夫人柳眉一挑,先瞧了一眼范濬,接着走到书斋边缘,看着栏杆外怒放到有些刺目的盛夏花卉,幽幽道:“《易》者,变也,穷则思变。何谓‘穷’?穷,就是尽头,如盛极,如衰极。好比这满园瑶芳,开到最盛时,便是枯萎的前兆。又如你所自矜的士族身份——它现在正在最显贵的时候——你们凭父荫可做官,无军功能进爵,于是乎不思进取,进而使得人才凋零。若非如此,这坞堡之中,怎会只有范公子一人有能耐在书斋讲课呢?范公子不妨想想,当轴者视政事为俗务,去官位如脱屣,这般景况,安得久长?当大过之时,为大过之事。望公子独立不惧,切勿墨守成规,随波逐流。”
范濬本对崔夫人的安排十分不屑,但对方这一席话说出来,却渐渐使他后背沁出冷汗。
鲜卑人占有冀州,使高门豪族龟缩于坞堡之中,是崔夫人事先料中的。那么今后是否也会如崔夫人所言,尊卑失序,士族将衰,而寒人崛起呢?
他回过神来时,两个青色的背影已消失在围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