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旁的树不停倒退,断崖近在咫尺。我咬了咬牙,拉着宋皎跃出。连马带车冲下了悬崖,我抓紧崖边的藤蔓,垂眼看了看宋皎。他会意,抓住手边的一株枯树。我借着藤蔓的力旋身上了断崖,朝着宋皎伸出手,已有侍卫追上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把宋皎拉了上来。眼前的景物有些模糊,我摇了摇头,突然直直倒了下去,被无边的黑暗包围。
又逢冬风拂面,霜雪落白首。那大概……是我七岁那年。
谷中一处极隐蔽的地牢,一片宽阔,同族的同岁孩童皆被送了进来,蜷在这间大屋子的四个角落。
烛火明灭间,有一女子走入,穿了件素白袍子,眉眼如同烟雨朦胧。她的目光扫视一圈,不过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出去。”
此后,除了有人送饭食,所有孩子都被困在地牢里。起初还好,时间一长,便有人坐不住了,会武的孩子自相残杀,我自小便被当作男子培养,每日习武,防身绰绰有余。
同岁的孩子一个又一个死去,尸身被人拖走,血迹却无人清理。那样暗红的一片,如同一滴滴血泪,我怔怔地望着,抽出了袖中兄长送的软剑。
温热的鲜血溅了我满身,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手起剑落间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凋零。
不知过了多久,我一身狼狈地立在出口处,连再提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扶着墙一阵阵干呕。我到底……还是活下来了。
清晓第二次出现,她看看地牢里的尸身,又有些愕然地看着我,眼底渐渐浮起满意的笑意。
“你叫什么名字日后便跟着我罢。”
这便是……每一代天命师子嗣仅二人的原因。此后数年,午夜梦回,我总能看见一张又一张染满血污的孩童的脸,日日夜夜噩梦缠身,这便是活下来的代价。
想必清晓也一直记得我一身浴血立在出口的模样。那样小的年纪,为了保命杀了这么多人不知该有多少冤魂缠身。也难怪,她一直都不喜欢我。
一张又一张沾满血污的孩童的脸,眼底或是乞求或是恐惧地看着我,突然,所有脸上都浮起讥诮的笑意,无数双血淋淋的手朝我抓了过来
我满身冷汗地惊醒坐起,扶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的场景渐渐清晰,青色的纱幔被风拂起,须发皆白的老者收了药箱正要离去。宋皎见我惊醒,感起的眉松了些,耐心地抬手拍着我的背,又牵起衣袖细细地为我拭了额上的冷汗。
“可是做噩梦了”他极温和地问了一句。
我直挺挺地倒下去,看着青色的帐顶,有些颓然地合了眼。他站起身,我急急地伸手扯住他的衣袖,用力到指节都有些泛了白。
“我唤陆衍去煎药。”
他眉宇间掠过浅浅的笑意。似是看了看我有些发白的脸色,他伸手帮我拢了拢额边的碎发,又补充了一句:
“我在。”
我整整睡了三天三夜,此时已到了青州,暂住在一处官邸。
晚间宋皎扶着我到庭中散步,明月清风,竹影摇晃,如水的月华倾泻了满地。
“先生是祁安人士么”他忽而问了一句,
我应了一声,见他似是愣了愣,又道:
“日后若有所求,可凭此玉佩到九幽城寻我,宋某定竭尽全力。”
我脚步一顿,垂眼看着腰间的羊脂玉佩,似是有什么声音在心底轻响了一声。
“初见时我便疑心,原来真是你,只是我依稀记着,还有一位姑娘。”
他笑得如沐春风,月华下一双眼似是水墨点染,藏进了揉碎的漫天星辰,好看得不像话,浊世翩翩佳公子,大抵如此。
我无声地址了扯唇角,垂下的眼睫盖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