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少女转身后,少年回身盯了一眼穿着黛色长袍的背影。他许是以后都忘不了那一双淡漠慵懒的,如猫一样美丽的眼睛。
那大概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师父生辰,我与南浔各作了一幅画做贺礼。我站在格子窗外,看师父将南浔的画挂在墙壁上,将我的画撕毁,随手扔进了书案旁的香炉。从那时起,我便知道,我一直不是师父最喜欢的徒弟。
所以,当师父派人告知我,我将被送入宫时,我也并不十分诧异只紧了紧手中的玉佩。清晓最是喜欢南浔,自然不舍得她入宫涉险。南浔会被保护得很好,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长成踌躇满志的小鹰,等她有了足够的能力取代我,我也就成了毫无用处的铺路的弃子。
送我出谷那天,清晓给了我一把雕花竹骨扇,展开除了精致些,与普通扇子无异,往另一面展开,却是寒气森森的利刃。
我勾唇谢过,南浔如一阵风般从人群里冲出来,泪眼婆娑地拉着我的手,塞了个小巧精致的盒子。
“重华,这是我最喜欢的簪子,你到了宫里想我的时候就戴上。有空要回来看我,别忘了给我带些好吃的。你不知,沉仙谷没了你该有多无趣……”
南浔还想说,清晓黑着脸拎起她的衣领把她扔回了人群里。
我抿了抿唇,几个起落间已看不见清晓的黑裳。桃林里的花谢了大半,许是暮春了吧。
靖文帝将我带到紫宸殿时,殿内已经有人在等候。两个身量一般高的少年,一个着绛紫色长衫,一个着湖蓝长衫,皆垂首立在殿中。
看着靖文帝身边着黛色袄裙的少女,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却已有了动人的眉眼,清清冷冷的模样,略略抬起下巴时有几分倨傲。
宋皎看了看她裙摆上的仙鹤,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再抬眼,视线触到少女腰间的一块羊脂玉佩,心头便是猛地一跳。
“这是帝师重华。”他对两位少年低声提点,又转向我:“皎儿与祁儿生性顽劣,日后便劳烦先生多费些心思。”
“皇上言重。”
话音落,两个少年齐齐唤了声“先生”,一同向我见礼,我回了一礼,眼角余光瞥到紫衣少年饶有趣味的眼神。
两个少年退下,立刻便有着素色宫装的宫婢引我退下。我朝着靖文帝一礼,不疾不徐地跟着宫女走。
已是暮春,御花园中的花还未谢尽,有穿锦缎衣裳的宫妃举着团扇在花丛中扑蝶,倒真是人比花娇。一路上亭台楼阁,复道行空。穿过垂花门,进了一个庭院,不同于外头的极尽奢华,布置得颇为雅致。
绛紫衣裳的宋祁望见我进来,抿了抿唇,玉扳指直直朝我面门而来,看那力道却是不轻的。我抬手用雕花竹骨扇略略一挡,玉扳指顺着原来的力道飞出。宋祁侧了侧身,玉扳指撞在石几上,成了一堆碎玉,看那玉成色极好,他却是连眉头也未曾皱一下。
“本皇子的先生,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他勾了勾唇,身形已朝我闪了过来,虽是锦衣玉食的皇子,他功夫倒是不弱,只是招式颇为阴狠,招招直逼要害。他几次想扯下我腰间的玉佩,我失了耐性,未展开的竹骨扇堪堪抵在他的咽喉。
“二皇子,如何?”我挑眉一笑,他身量比我略高些,垂眼看着竹骨扇上的花纹,却是没再言语。
“二弟,你失礼了。”
石几边的宋皎终于抬眼,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石几,手边放了个白玉杯,碧色的茶水里茶叶打着旋儿。
顿了顿,他站起身,拱手对我一揖,湖蓝长衫衬得他甚为清俊,倒比宋祁顺眼些。
“二弟莽撞,先生莫怪。”
青州遇了水患,千亩良田被淹没,百姓流离失所,无粟米可食,更有甚者,以死人尸骨充饥。朝廷拨了银两栗米赈灾,可层层克扣,真到了百姓手里的却所剩无几。青州刺史为人清廉正直,一怒之下一纸御状告到了君前。
靖文帝大怒,先斩了漕运使,又接连斩了几个经手赈灾事务的官员。
朝廷势力本就盘根错节,一时上下人心惶惶。恰在清文帝要选人前往赈灾时,大皇子宋皎上疏请旨前往青州,靖文帝也不知如何作想,竟真的顺势允了宋皎。
我原本想请旨回沉仙谷,一并回去看看南浔。可一道圣旨递到手边,说的是大皇子赈灾,帝师重华随行。
靖文帝在官中设了宫宴为宋皎践行,文武百官济济一堂。我想了又想,不知作何装扮才算得体。思忖许久,选了件冰蓝色对襟窄袖长衫,又用玉冠挽了发。
宋皎被一群大臣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谦逊地笑着同众人交谈,毫无皇子的架子。他今日着了件藏蓝绣金蟒的长衫,见我来,从众人中脱身很快来到我面前,先是夸了我的衣裳,见我似是很高兴,便从衣袖下托着我的手往里走,还不忘回头招呼身被冷落的众臣。
这样滴水不漏的性子,难怪能得了清文帝宠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