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童年,可能就有点儿说来话长了,我七岁以前的记忆,大部分都是我奶奶告诉我的,我自己只零星记得一点。说起我的奶奶,又有很多故事可以说,认真说的话可能就说不完了……
七岁以前,我都是由我奶奶带着的,七岁的时候,亲生父亲去世再加上我到了读小学的年龄,我母亲将我从奶奶家接回来。奶奶年轻的时候是一个泼辣的女人,她个子小小的,一头齐下巴的乌黑短发,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扁扁的鹰勾鼻,她口才很厉害,村里没几个人讲的过她,没人敢惹她。我记得有一次村里的王阿太在我奶奶去镇上的三儿子家住了几个月的日子里,在奶奶的前门山上的地里种了一点马铃薯。站在她的那块地里,刚好能俯瞰整个村子,奶奶回来后看到有人霸占了自己的地,她站在那块地里对着全村整整骂了王阿太三天……那几年里,王阿太看到我奶奶就躲的远远,直到十几年后,关系才稍有缓和。
奶奶几乎跟村里所有的人都吵过,当然,是在不同的时间,我常常能在村里听到别人在背后偷偷议论奶奶,当然,都是不好的话。虽然奶奶年轻时候性格泼辣,但迷恋她的小伙儿也不少。她一共嫁了两次,第一个爷爷去世后两年,嫁给了现在这个爷爷,前面的爷爷留下了两个儿子。嫁给这个爷爷后,又生了两儿两女,包括我的父亲。我的亲爷爷很能干,他在乡里的另外一个农村承包了一个小矿厂,积攒了点财富,他常年住在矿厂边的两层小楼房里,没什么时间回村子。后来我奶奶和我爷爷将所有的财产都传给了他的三儿子——我的三伯伯,所以我的亲生父亲什么都要靠自己。
我们村的土壤土质不适合种植丝瓜,所以我奶奶在她房子的边上,弄了一小块地专门用来种丝瓜,她说离的近一点好看管。她常常把我带到她的丝瓜地里上厕所,后来她种的丝瓜确实长得也很好,每支藤上都能长出很多丝瓜。跟着奶奶的那段时间,我很顽皮,一个人都会满山到处跑,有一次我摘了山上打了农药的野果,差一点就吃下去了,幸好碰巧被母亲撞到,才阻止了悲剧的发生。
奶奶以前住的房子后来已经被村里一个叫“阿妞”的傻子烧掉了,那段时间,奶奶住到哪里,哪里就会起火,查明真相后,发现是“阿妞”干的。原因竟然是奶奶老当着村里人的面叫阿妞为傻子……
我记得奶奶家的房子客厅很大,农村的房子客厅普遍都大……连着厨房,但不开灯的时候里面黑的吓人。边上是两个睡觉的房间,有个房间里面还带一个三十立方米的谷仓。踏着木板楼梯上去是二楼,二楼堆满了各种柴火,只要爷爷回来,就会帮她劈很多木柴,她都堆在二楼。这房子闲置后,二楼的木地板被腐蚀,没人敢上去。奶奶的房间很简陋,里面就一张大大的四方木床和一张木桌,她的大木床常年都围着白色的蚊帐……睡觉的时候,她会让我睡里侧,让我被白色蚊帐包着……然后教我念村里所有人的名字……村里的人夏天的夜晚喜欢聚集在村里最中心的那座横在小溪上面的桥上,他们都喜欢逗我,喜欢让我一个一个叫村里人的名字,还会问我一些逗小孩专问的问题,我常常都能把他们逗得捧腹大笑。
奶奶家的后面有一个小小长方形池塘,这个池塘属于她的隔壁邻居连英家的,常常会有一群一群的白色羽毛的鸭子漂浮在池塘的水面上。连英是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还负责村里星期天礼拜堂里唱赞美诗歌时的风琴演奏,做祷告时,她会掉很多眼泪。那会奶奶还是信佛教的,后来她改信了天主教……每个星期的星期五,她都会带我去村里一棵贴着“古树名木”的大树边的佛殿上香拜佛。虽然有着不同的信仰,但这并不影响她和连英的友谊……
奶奶虽然泼辣,但她对我很宠溺,所以我在她面前很放肆。我记得那是一个夜晚,奶奶和连英坐在连英家的厨房闲聊,奶奶将我搁在了一边。
“那个跛脚碎竹今天又被她老公打了……”奶奶有点在落井下石的样子,“嫁给这种人真是命不好……”她们常常会在一起聊村里这个可怜的女人,但也不见她们帮她什么……
“碎竹家里本来就穷,还嫁了这么个人,她老公的弟弟倒是不错,当初要是嫁给她老公的弟弟,那就幸福了。”连英说,连英坐在灶台后面的起火炕上,她给奶奶搬了张凳子坐边上。
“奶奶,我头痛。”我想引起奶奶的注意,而奶奶也发现了这一点,她倒了一碗开水放在一张过膝的黑色油漆凳子上给我,让我自己喝。
奶奶打发完我后,继续聊,“她老公的弟弟都四十几了,还不找个对象,说不定他们还真有一腿,谁知道呢。”奶奶一阵偷笑。
“主要也没有人家愿意嫁给他家,这一穷二白的。”连英说。
“奶奶,我饿了。”我说,我发现奶奶和连英阿姨都不理我。
“等会就回去了,奶奶给你做吃的。”奶奶扔了这么一句话后,又继续聊自己的了。
“两个儿子倒是已经大了,能挣钱了,那个抱来的女儿还这么小,还有个这样的丈夫,苦是要苦的了。”奶奶说。
“谁说不是呢,翠竹今天被打的都下不了床了。”连英想象着那个画面,连再讲下去都觉得残忍了。
“奶奶,我困了……”奶奶和连英阿姨聊了好久,我看着泛黄的灯光,确实有点困了。
“等下就回去了。”奶奶对我说,她还是没聊够。
“他家地里的庄稼也都长的特别不好,养的那些鸡鸭都乱七八糟的。”奶奶说。
“那些鸡生的蛋,全都给翠竹老公生吃吃掉了,敲碎一个鸡蛋,一口就是一个,都没给女儿留点……”连英补充。
“奶奶,我想睡觉了。”我故意压低了音量,眯起一半的眼睛,顺便骗一下自己,让人觉得自己是真的想睡了。
“听话,奶奶就快带你回去了。”奶奶粗着声音对我说。
“你别说吃生鸡蛋,我有一次看到她老公直接把一只活鸡杀了以后,就拔了毛,就开始生吃鸡肉了。”奶奶越讲越起劲,但是都是一些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事情。
“她老公就是一个疯子,可怜了翠竹和她女儿了……”连英有点替这个悲惨的故事感到难过。
“奶奶。”我大声的叫我奶奶,“我困了!”我不小心碰翻了我前面的凳子上的这碗开水,碗被打成了碎片。
奶奶过来就给我了一巴掌,她从来没打过我,“开水都不要给你喝最好了。”她凶我。我马上就掉下了眼泪。后来怎么收的场,我也忘了。
七岁我回到自己家后,因为爷爷奶奶财产分配的原因,母亲很少让我去奶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