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夜晚平静地有些不真实,在凄余生栖居的这一方小天地里,只有她微弱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一切都被施了沉睡魔法一般,漂浮在一个宁静的童话王国。
除了与凄余生一夜纠缠的噩梦。
当挂钟里三根针重合在凌晨四点那个刻度的时候,当城市中心钟楼凌晨四点的钟声想起的时候,凄余生很自然地醒了。这是她这么多年来少数几件能日复一日坚持下来的事情之一,说是事情,倒不如说已经逐渐成为习惯。
从十六岁遇到莫知凡以后,凄余生每天多了一件非做不可的事,在凌晨四点钟偷偷摸摸地起床,趴在窗户边等太阳升起,接近六点钟的时候在轻手轻脚地上床。她要看到每天第一缕阳光,那时的太阳虽然清冷,但她总能感受到阳光轻柔扫过脸颊的那种温柔感觉。就像她第一眼看到莫知凡那样,她固执地认定莫知凡就是她的太阳。
所以凄余生一直坚信,流年里那个十六岁的余生是无比幸福的,她不仅在十六岁拥有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架独立的床,还遇到了那个叫莫知凡的人。
凄余生还记得,高二那个星期四的下午,她和同班的几个同学因为考试的成绩差到离谱,直接被年级教导主任点名叫到教务处去作检讨。其实,凄余生也不是第一次到教导处作检讨了。她虽然因为凄媛的关系想努力,想更好,但不管她习题练了多少,作业写到多晚,都没有成效。很多时候,她相信她自己就是个智力发育不全的人。
经验多了,也就不那么在乎了。所以当她的同班同学在一边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她压根儿就不想参与,也没有什么兴趣去听。她在班上一直是一个半透明的隐形人,与同学交往沟通也不多,历来秉持着没有矛盾,也不问候的传统。所以,不管什么群里活动,她都站在不起眼的角落,低着头琢磨着自己的小心思,自己与自己进行着默默地交流对话。这次也一样,她一个人站在一旁的角落里。阳光很强烈,她觉得很舒服。
突然身前一片阴影,阳光被什么挡住了。凄余生不经意地一抬头,就看见穿着白衬衣的莫知凡那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在阳光斜射的角度下,她只能看到莫知凡半张干净的侧脸,高挺的鼻子,眉尾看不出一丝柔情,嘴角大概带着一点上弯的弧度。一时间,凄余生真的莫知凡惊艳到了,没错,就是惊艳,虽然他是男生。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他带着一股清凉温柔的书生气,有透着一股霸道强势的占有欲。就像刚从地平线升起的太阳,虽然清冷柔和,可是彰显着无穷的迸发力。对,太阳,就是这样的人。要是能把他留在自己的世界,多好。”这是凄余生当时脑中瞬间闪过的想法。
她突然不喜欢这强烈的阳光了,看到莫知凡的第一眼,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莫知凡就是那样的人,就算站在茫茫人海中,干净澄澈又带着一丝鬼魅危险的气质,也能显得与别人不同,成为最耀眼的那一个。
只是,凄余生不敢多看,因为他们的世界不一样。她贪婪地想多看几眼,但是心像在被凌迟。飞蛾扑火的感觉也不过如此。所以她很快恢复了原样,只是她不知道教务处老师喊到她名字的时候,那个她看似太阳般的人物又回头看了她第二次。
第二天凌晨四点左右,凄余生就醒了,她生出了一种看日出的强烈感,于是,就做了。自那以后,这个习惯就一直保持着,没变过。
在很久很久以后,莫知凡在那张圆形的公主床上从背后搂住凄余生,告诉凄余生他第一次见她的情形,告诉凄余生他比起看到她的人,更先看到她的名字。告诉她在学生档案室移交资料的时候,第一次看到她的名字就预感他们在以后的人生路上不会形同陌路。她就想,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也能勉强算是一见钟情吧!不是因为长相,而是心底的感觉,是在你遇到你的人生伴侣,心就会提醒你的感觉。凄余生一度觉得她跟莫知凡的相遇很浪漫,在人生结尾的住院期间,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很好的两个人怎么就没能在一起,她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有一段以互相折磨为乐趣的痛苦时光,她突然找不到跟莫知凡反目错过的原因,急得大哭了一场。当时莫知凡正坐在一边喂她喝粥,凄余生泪花突然就刹不住得翻滚。让莫知凡都不知所措,他以为是粥太烫了,把碗扔在一旁就伸手去捧凄余生的嘴,摊开手让她把粥吐在手心里,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余生,对不起!余生,痛不痛?快吐出来,余生,吐出来就不烫了!”连床下有垃圾桶都忘了。
看着手足无措的莫知凡,凄余生想笑,可最后扑在他怀里哭得更厉害了。在莫知凡的怀里,凄余生哽咽不明地说:“莫知凡,你知道我们不会形同陌路,但你一定不知道我们会恨彼此入骨。莫知凡,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些话,莫知凡一句也没有听到,他来不及反应凄余生想说什么。
认识莫知凡,凄余生所有与莫知凡沾得上一点儿关系的时光之中,最幸福的也就是刚开始的青春悸动和最后的岁月静好了。中间的那一段,是道不清说不明的纠葛缠绕,回忆起来很难。
凄余生和莫知凡的在一起,并没有经历多少风雨,也没有什么波折。教务处相遇之后,第二周,凄余生的同桌就变成了那位白衣少年。
莫知凡作完自我介绍,就径直走到凄余生旁边的位置上,一双深邃黢黑的眼睛看着她:“余生,你好。我是知凡。”
然后他们就有了一周的同桌时光,他们很少谈各自家里的人,只是凄余生趴在桌上写作业的时候,莫知凡经常会用左手撑着下巴明目张胆地盯着她看。凄余生心里“怦怦”地跳,但还假装没看到,可不知道她心不在焉在本子上写下的歪歪斜斜的字早被人看得一清二楚了。周五放学以后,凄余生正要收拾东西离开,莫知凡指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余生,余生,你,你为什么不跟我告白?”
凄余生见过很多种版本的告白台词,可唯独没有见过这种,一时没接下去。拽回自己的手,继续收拾课本。莫知凡就站在一边看她收拾,不帮忙,不说话,也不离开,更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等着未知的处罚。终于,凄余生发了话:“莫知凡,你喜欢我就直说啊!”
“余生,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你,但是我不想错过你。你不要跟别人在一起。”莫知凡捏着手神情严肃地说。
经过一段尴尬的对白后,莫知凡第一次,骑着自行车送凄余生回家,凄余生提着心坐在后座不敢动,不知道是不是莫知凡故意的,自行车突然不稳地摇摇晃晃。在一阵带着青草香的疾风中,后座的凄余生把手紧紧地环在了莫知凡精瘦有力的腰上。青春的年华里,两个人都烧红了脸。不过也是因为这一次,凄余生知道莫知凡一定不是平凡人家的小孩儿,至少不像她自己这样平凡到尘埃里。后来事实证明,她没猜错。
再来到学校,凄余生和莫知凡就自然而然地以情侣关系在一起了,在那场青涩的灵魂触动里,谁也没有正式告白,谁也没有说“喜欢”。
凄余生依靠在床头,阳台的角度刚刚好,她不用下床换位置就能看到日出。目不转睛地看着东方慢慢变成鱼肚白,再是一层一层地镀上金色,越来越深。凄余生的思绪渐渐回到现实。
不知不觉,时间过得真快啊!凄余生来到这个城市工作已经五年多了,她工作不到半年就存够了钱给凄媛买了一部手机,只是平时也不怎么联系。她跟凄媛的每一次通话都不超过两分钟,都是问问吃饭,穿衣,天气之类的琐事,不像别的母女,能谈心,能撒娇。所以就想凄余生想打电话给凄媛想到手痒难耐,她也不会拨通号码,对于亘古不变的“淡水湖式谈话”,她很恐惧。
但前两天,凄媛主动给她打了电话,除了按照惯例的嘘寒问暖,凄媛特别提到了一件事:莫知凡要出狱了。
听到这个消息,凄余生着实是吓了一大跳。这些年来,她都极力避免知道与莫知凡有丝毫相关的消息,她不主动打听,也刻意回避。同样地,也一次次逃开夏扬,拒绝他递出来的橄榄枝。如果不是凄媛在电话里提到,她都不知道莫知凡的刑期快满了。
除了被消息本身的内容所震惊,对于莫知凡出狱后的情景,她也很担心。按理说,如今的莫知凡不值得她凄余生心有余悸,但她忍不住担心莫知凡知道自己这些年来竟然在做这样的工作。这份工作,好像把她在黑夜的道理上越引越远,她跟莫知凡之间的本来就不短的距离现在成了一个无法跨越的鸿沟。
坐在床头焦虑不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