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指尖花

多么……温柔。

她想,这就是付丧神的气度吗,因为历经过几百年的岁月,哪怕只是刀剑孕育出来的没有神格的微末神明,也拥有着人类难以企及的豁达。

“谢谢……”喉咙涩得发哑,她几乎听不到被自己咽下的尾声。

(5)

既然决定要补偿药研,就要付诸行动。

她很努力地想了各种办法,有时也会觉得自己想出的方法有点笨拙,甚至很傻,懊恼之余也只能更加绞尽脑汁。

她推拒了所有的加班,尽量在他不用休眠的时候陪伴在他身边。但总有自己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于是为了让他不孤单,她养了一只猫和一只狗。猫和狗是天生气场不和的两种动物,每日在房屋和院子里打架,闹腾不休,倒是让居所热闹了不少。

她追着它们满院子跑,费劲地调停好争斗,裙子上沾满了猫毛狗毛,脸上也印上了几个爪印而不自知。她喘着气一转头,就见他趴在窗台上笑,气得把给这两只二货洗澡的艰巨工作扔给了他。

只要是休假出门,她都会把他带在身边,就像古时候的武士一样,怀里无时无刻不藏着护身短刀。也许她的本意只是为了陪伴他,但这种行为的本身意义却无法不令药研心生触动。他默默想着,若是真的遇到什么危险,他就能保护她了。

逛万屋的时候,她给他买了白大褂内番服和医学方面的书籍,说这是标配,别的药研都有,他也不能少。

他对此接受良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颇为自在地钻研起了现代医学。但某天晚上见她捧着本故事书准备念给他听,哄他睡觉的样子,就有些哭笑不得了。

她也有些不好意思,解释说这是从某位审神者那里听来的,是很多短刀的睡前节目。对此,药研一脸冷静地拒绝道,这个很多短刀不包括他。

院子里有棵柿子树,也不知道是哪一任前辈种下的,长势很好。夏天的时候枝繁叶茂,到了现在则挂满了橙黄色的硕大柿子。她抬手试图摘取果实,却没够到。

一转头,看到身后药研捏着下巴笑了笑,脚步蹬在树干上跃起,身姿敏捷迅疾,一个探手就从叶子下面摘下一枚,扔在她怀里。

她回过神来,慌忙捧住,低头发现柿子已经足够软而沉坠,外皮上尚沾染着霜露。于是拿出手帕细细把它擦拭干净后,剥开果皮递到他面前:“尝尝看……唔,这是我小时候经常在乡下院子里吃到的水果,没想到在这里每年也能吃到现摘的。”

他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怔了一会儿,才接过来吃了,在她期待的目光里点头:“很甜。”

每当轮到独自一人出外差时,她就会偷偷带上他的本体短刀一起。所以哪怕无法出阵远征,她也能带他去很多历史时代看一看了,她想,哪怕不是为战斗而生的刀剑,就是普通的男孩子,也会对朝代的兴衰和历史的变迁感兴趣吧。

站在没有人迹的原野,耳畔唯有鸟声清脆。不远处树林葱茏,翠绿的树叶在阳光下翻飞,深浅不同的绿色依次渐变,对比居所和现世的隆冬季节,几百年前的时空这边,春日显得格外温暖明媚,远处有袅袅炊烟缭绕着升起。

“这样的景色,果然还是想和药研一起看啊。”她喃喃自语,伸手取出短刀,催动着灵力想将他唤醒,却有些力不从心。稀疏的灵力汇聚在手心,瞬间便消散一空。

她怔怔地看着手心,心中渐渐积了一层薄薄的凉意。半晌后,她不甘心地皱着眉,咬牙勉力又挤出了些灵力,直到头脑有些昏沉,四肢发软起来,才终于成功地将沉眠的付丧神少年唤醒。

药研有些惊讶地睁开眼,刚想问些什么,目光就被野地里大片的花丛吸引了。盈蓝、亮紫、粉色、白色的紫阳花,混合着各种春季常见的鲜花蔓延无边,在湛蓝的天空下盛放着,香味清甜。

少女站在他身边,笑着说道:“漂亮吧?”

他侧过头,看见她浓密的睫毛低垂下来,掩住了眸中神色,唇边绽开的笑意晕开成一大片的温柔,长发被风吹起,背后是簇拥的花丛。

他静默了一会儿,才低声答道:“啊,很漂亮。”

远处流沙般的云彩拂掠过苍穹,花海在暖融融的微风中摇曳不止。

(6)

工作忙完回到居所时,才发现竟然下了雪,屋顶和院子都被覆盖上了一层皑皑。视线清晰得犹如水洗后的玻璃。

想来是出门的这一整天雪势突然变大了。地上积了一层与脚踝齐平的雪层,一踩就陷下一个脚印。她刚想转身问药研要不要堆个雪人,就感到后颈突袭而来的一阵强烈的冰冷。

药研竟然趁她发呆时将雪塞进了她的颈窝。被偷袭成功,她不服输地拾起一团雪朝开始跑路的药研掷去,两人就此在院子里展开了血战。

不对,是雪仗。

“药研你是小孩子吗?”她躺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自从国中毕业后就再也没有过像这样满院子地追着别人投雪球了,最后两人都精疲力竭地倒在雪地上休息。

身体很热,雪很冷,那种寒冷可以透过衣服直接侵蚀入骨,但这样的冷热交替却并不觉得难受。

她听到药研的喘气声稍稍一滞,话音随之而来:“不是,我已经几百岁了,比你大多了。”

他转过头,她也移过脸对着他。

有光芒流转。

她听到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声又剧烈起来,凝视着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温柔润泽。

是什么呢?她想。

这份想与你一同分享喜怒哀乐,想和你一起看原野花开的景色的心情,如此甘甜的心情,究竟是什么呢?

他张了张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破土而出,即将凝成话语,只是呼出的气息化作了白雾消散在空气里。

是什么呢?他想。

这份想为你摘下一枝沾着露水的花蕾,想让你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的愿望,如此强烈的愿望,究竟是什么呢?

注视着少女脸上的红晕,他也觉得耳尖有些发烫起来,心中柔软得仿佛可以化作温水。

只是——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个用力翻身而起,伸出手:“快起来吧,地上冷,当心着凉。”

视线里是他戴着黑色手套的纤长手指。她腼腆地笑了笑,缓缓抬手,搭了上去,指尖相触。

下一刻,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模糊。

(7)

有些事总来得令人猝不及防,比如突然而至的大雪,比如倏然侵袭的高热。

她因为身负些许灵力,所以从小体质一直很不错,几乎没生过什么病。

自从有了药研,家里原本空无一物的药箱渐渐装满了必备药品。她刚刚被催着吃了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艰涩地呼吸,窗外雪落无声,只有白晃晃的莹光穿透玻璃。

药研撑着照顾了她这么久,又回到了本体中沉眠。房间里一片寂静,视野的不远处猫咪正窝在暖炉旁边熟睡。

她侧过头望着刀架上的短刀,眼里却慢慢浮起了泪水。

其实早在很久之前,她的灵力就开始不够了。上天没有赋予她和审神者一样的强大灵力,这就像天才的天赋一样,生来就是如此,无法改变,无法强求。

于是她开始透支身体输出灵力,想要维系药研的存在。

很傻。她想,要是家里人发现她在做这么傻的事,也许会狠狠地训斥她,让她赶紧辞了这份没有前途的工作,扔掉这把刀。

可是啊,这振刀不仅仅是她定下契约的刀剑,也不仅仅是她想要补偿的人。

而是……而是……

她嘴角弯起无声的笑容,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溢出。

不知何时生出的情愫。绵长的,悄然无声的,滋长在心间的恋慕。

好像自从遇到他,她就变得爱哭起来了。仿佛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里,因为从未对一个男孩子如此喜欢,如此留恋,所以总是会为他流下眼泪。

他对她很好。好到让她觉得哪怕保持这样,陪伴在她身边就已经足够,不敢再奢求更多。

她想,世间总有一个人,遇见了他,就用尽了一生的幸运。遇到那个人时,心中就好像露珠在花蕾上颤抖般的喜悦和卑微。

直到此刻,她才忽然庆幸起当初的冲动,倘若她没有一时贪心,就会错失了和他相遇的机会。

随即,她又为这个自私卑劣的念头感到羞愧,喉咙里满是苦涩,哽咽不出,咽不下去。这样的她,根本配不上那个温柔又可爱的付丧神少年。

她回想着药研临走时的面容,担忧急切的声色一览无余,在她渐渐远离的意识里开始影绰不清。

再醒过来时已是夜晚,台灯昏暗的光芒充斥了房间。她看到床头多了几盒药,放了一杯水。看来药研出现过一次。

她坐起身拿起水杯,暖意从手心传入体内,温热的水,显是刚倒不久。心里不禁有些失望,她又看了一会儿刀架上的短刀,才吃了几片药,熄灯睡了过去。

(7)

新年的时候她没有休假返回现世的家,所以年夜饭是两个人一起做,一起吃的。啊,还要加上家里另外两个闹腾的小家伙。

吃过饭后,她像是一时童心来潮,提议去堆雪人。药研担忧她近来大病刚愈的虚弱身体,拦住了她即将推门而出的动作,把衣柜里最厚的外套拿出来按到她头上,整件外套一下子罩住了她的身子。

“外面这么冷,小心又冻得生病了。”他的语气充满了关切,低沉的嗓音隔着外套传入耳膜,让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一点一滴的小事,他总是把一些关怀,一些例如“我会保护好你的。”这样仿佛表白一般的话自然地说出口,像是最普通的问候一样,每每听得她心跳不受控制,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把衣服下拉到肩膀,捂住整个上身,紧接着脖子上又被围上了一圈围巾。她无语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正好对视上他帮她围好围巾后抬起的双眼。

“嗯?”

面对他略带疑问的神情,她叹了口气:“……没什么。”

指尖被松软冰寒的雪花冻得发红,她却仿佛像是感受不到一般,兴致勃勃地滚着雪球。药研无奈地帮她固定好了两个雪球的位置,抬起头来时,满眼都是她沾着细雪的发丝和微红的脸颊。

他顿住了动作,少女侧过脸望着他时明亮的眼眸,和无意识露出的孩子气笑容,让他忍不住也弯起嘴角。

就在这一刻,他的心中蓦然一静,往日那些浮动的绮思像是被眼前的景色引动着交织在了一起。有那么一秒钟,他忘记了呼吸一般,难以自抑地想要伸手,触碰她的脸颊,轻抚她的头发,捂暖她的双手。

可是——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停滞在半空,轻颤了一下,最终还是顺势插进了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