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指尖花

即使曾与你指尖相碰,也好过一无所有。

——题记

(1)

正是黄昏最后的绯殷流光消逝的时刻,微弱的月光一点点照亮了楼阁上的屋檐瓦片。

她按照出阵报告上面的指示降落在事先设定好的时代节点上,落地后入目是荒芜的无主庭院,凌乱散落的草木和石板上的擦痕血迹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斗。晚风清寒,远处是暗沉沉的树林和房屋轮廓。

她有些出神地看着,想象着此处不久前发生过的刀光剑影,胸腔中不受控制地涌起几分怅惘。拿出检测仪,熟练地探测着时空壁和历史的进展情况,手上动作不停,脑海里却回想起不久前带着狐之助一起来提交出阵报告的审神者的模样。

乌亮的黑发被白色的发绳束在背后,一身洁净的白衣绯袴,眼尾细长,神态沉稳自若,肤色白皙的容貌看起来高贵非凡。哪怕在时之政府工作了好几年,见过无数的审神者,她还是会被这些人眉眼间的灵气和神采所吸引,满心羡慕,忍不住厚着脸皮与对方攀谈,小心地询问有关刀剑们的故事。

他们的性格特点,逸闻趣事,哪怕是随口说出的只言片语,都能让她兴奋很久。她收集了很多关于刀剑的资料,一有空就会翻阅回味,可是向往的尽头是压抑不住的酸涩。

大抵人的劣根性就是如此,明知道那是生来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是会心生憧憬和贪欲。

朋友们大概难以理解她心中的情结,身为女孩子却喜欢锋锐浴血的刀剑,甚至在决定毕业去向时毫不犹豫地就去时之政府应聘了。

但是她一点都不觉得审神者这份堪称危险的工作有什么不好。拥有属于自己的刀剑,率领刀剑付丧神们为保护人类的历史而战斗,多么帅气而重要的职业。

可惜她再喜欢刀剑,生来就贫瘠的灵力使她注定无法成为审神者,甚至没法从事任何跟刀剑相关的职业,只能落得一份清理战场、核实公文内容的闲职。她当然知道这份边缘工作对前途和发展并无任何益处,可是又舍不得离开。

有些事就是这样。一厢情愿的美梦醒来,再不甘,再失落,依旧是后天努力都无法改变的冰冷现实。除了能让自己认清现状,无奈选择妥协,什么都无法得到。

兀自想着心事,重复千百次的枯燥工作流程也不曾耽搁下来,直至时刻表的指针转动到夜幕降临。

草木茂盛而零乱,石板路被明月凛凛的素色映出薄霜般的光芒。轻轻行进在小径上,四周静谧得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夜空中的云影似是被风吹散了些,明亮的月光一点点移近来,将黑暗渐渐推到了道路尽头的山崖后。

四散的视线蓦然凝聚在一个角落,她停下了脚步,弯下腰翻开乱石和草丛。

映入眼帘的是一把短刀。

(2)

短刀被静静搁置在书桌上,深色的刀鞘仿佛融入了夜色深处,她坐在房间里神思不属地盯着刀柄上的纹路,不知发呆了多久。

上任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不管是审神者的刀剑队伍一时粗心,还是有什么其他的突发情况,漏掉了一把刀没有捡走这种事都属于失误。按照工作手册上应对各种意外情况的守则,遇到这种情况应该上报,并将刀剑交给对应的部门。

可是——

她却鬼使神差地把这振刀留了下来,像是被什么妖魔附身了一样不受控制。回过神来时,这振刀就已经被她私自带回了时之政府分配给员工的住处。

她知道这振刀。看过所有刀剑资料的她,对所有刀剑的模样都熟记于心,所以一眼就能认出来。

粟田口派的名刀,曾经是威震天下的织田信长的护身刀,有着锋利拔群却不会让主人切腹自尽的忠心之名。

她颤抖着伸出手,“锵”的一声拔刀出鞘。如镜般的刀身在夜色和月光下冷气森森映出自己的脸,刃口上凝结着一点寒光随着刀身的移动而流动,更增加了锋利的凉意。

“药研……藤四郎。”

她着迷地喃喃念叨着,努力催动体内全部的灵力,手心漾起了微淡的光芒。

就在这一瞬间,夜与昼的界限模糊了。视线中的景物如同遇热的烛泪般流动无定,惟一清晰的是被浅薄的灵力照亮的刀刃。

在灵力光芒的催动中,少年朦胧的轮廓渐渐凝成了实体,在空气中伸展开真实的躯体。纤细的四肢,雪白的肌肤,乌黑的短发下是一双沉静的紫眸。

成功了。

她真的召唤出了付丧神。

脑海里一片空白,心跳的声音冲进耳膜,急速膨胀,一拍快似一拍。仍然停留在半空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最终脱力般垂下。

视线对接,少年眼中闪过惊讶之色,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大将,我是药研藤四郎……”

话音未落,就被她打断了:“我不是审神者……”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虚弱,“你已经发现了吧?”

在他露出犹豫之色的那一刹那,她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侵骨的寒意浇灭了所有的冲动和成功的兴奋。

早该明白的。她的灵力这么虚弱,用的也是胡乱学来的方法,付丧神肯定立刻就会察觉到异样。

(3)

虽然是第一次以人身降临人世,但是作为刀剑已经存在了几百年的岁月,跟随历代前主在尘世中经历了无数悲欢,也算是有些阅历了。所以他一眼就能看出面前少女隐藏在兴奋之下的仓皇和心虚,刹那便明白了自己和其他本丸的药研并不一样。

他并不是被审神者召唤出来的,而是被一个普通人类少女强行唤醒的。断断续续的虚弱灵力维系着他的存在,纵然能勉强保持人类的身形,却不能长久。

在他第一次因为灵力不足而回到刀剑本体中休眠后,再一次现身时,召唤出他的少女面容憔悴,表情羞愧地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一眼便垂下头,似是不敢与他对视。

过了一会儿,有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他怔怔地看着落在她下巴的泪水,听到她沙哑的嗓音:“对不起,药研,真的对不起……”

短暂的讶异之后便是了然。少女的心情并不难猜,人类的心思固然复杂,但比他还是刀剑时在乱世中见过的人们,面前的少女要单纯温柔得多。

他脑海中思索着该如何劝解,才能让她停止哭泣。获得人身的时间短到远远不及作为冰冷刀剑存在的年岁,他还来不及习惯这颗跳动的心脏,对心中先于理智意识而产生的柔软情绪感到有些无措。

他模模糊糊地回想着作为护身刀时的记忆,缓缓抬起手。

“大将……”

“不要再叫我大将了。”

话语被打断,他动了动手指,握成拳收回了手。

“……我不是审神者,只是个卑劣的小偷,根本不配你叫我大将。”

她用自己贫乏的灵力强行唤醒了付丧神,却因为自己灵力太弱,导致这振药研藤四郎也很虚弱,根本没法像其他刀剑付丧神那样,起居行走完全和人类一样,而是必须有半天时间回到自己的刀剑本体中休眠。这种情况更别说出阵演练了,连行动自如也无法做到。

浓重的罪恶感像针一样刺痛着心脏,搅得她满心后悔,焦虑不安,看着放在刀架上的短刀发呆良久,无法安然入睡。

在药研休眠的这段时间,她想到了趁着工作的机会看到的刀剑资料,也想起了遇到过的审神者。她们口中的药研沉稳又强悍,在战场上意气风发,热血沸腾,在本丸里和同刀派的兄弟们一起生活,像哥哥一样照顾着其他短刀们……

可是那样的生活,这振药研注定无法拥有。

是她的错。

她对不起他,既不能让他出阵杀敌,也没有办法和兄弟们团圆。甚至为了避免被时之政府发现,连随意出门也做不到。

一切都是她强求来的,但是一切都无法挽回。

(4)

在她短短不到二十年的生命里,鲜少犯过无法挽回的错。

从小性格就争强好胜,学习也好社团也好,各方面都会拼命努力,争取优秀到让父母自豪的程度。

父母也因此格外宠爱她,喜欢的玩具、衣服、零食,都会作为嘉奖来到她身边,可以说从小到大她很少有得不到的东西。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对人生中达不到的目标、得不到的东西耿耿于怀。

她至今还记得小时候上学忘记带作业本,在课代表诧异的眼神中涨红了脸的难堪。尽管老师根本没有怪罪过她,但是她就是闷闷不乐了一整天,直到第二天补交了作业,并且因为题目全都做对了而被表扬之后,才彻底松了一口气,重展笑颜。

犯错之后要道歉,要努力补救。这是她自那之后就无师自通悟出的处事道理。

尽管面前这个错误很大,补救起来格外困难,她也要去做。

她不可能再把这个亲手唤醒并缔结了契约的付丧神上交出去,所以她决定要补偿他所失去的其他药研拥有的东西。

“虽然这么说有些奇怪,但是……药研可以把我当做兄弟依靠,也可以把我当做朋友倾诉烦恼,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想要尝试的东西,都可以告诉我……”她底气不足地说着,事先组织好的语言在少年的注视下变得杂乱无序起来,脸颊耳朵发烫,还是硬撑着与他对视,表情认真又诚恳。

午后的阳光本应是最为灼热的,但因为此间时空与现世同步,已是深秋时节,并没有发散出太多热力,而是呈现出清澈琉璃般的质感,刚好让坐在窗下的人感受到淡淡的暖意。

药研有些想笑。这种笑自然不是嘲弄性质的,而是觉得她如此郑重其事又略带害羞的模样很可爱。

护身刀可以说是最贴近人的刀了,可是作为冰冷的铁器又能对人类复杂的内心了解多少呢。唯有怀抱同样的血肉之躯,同样的七情六欲才有可能理解。

就比如此刻,他看着对面的少女,只觉得这双眼睛格外明亮,仿佛盛满了足以融化冰雪的温暖。

药研觉得在这短短几日的相处中,能深刻体会到人与人之间的不同。他从前的主人都是叱咤战场的男性,第一次遇到主人是女孩子的情况,新奇自然是有的,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柔软心情。

这种心情,从初见结下契约时传递来的温柔灵力中,随着躯体一同诞生,在她落下眼泪时从懵懂变为了清晰。

他不知道那些在本丸里跟随审神者的药研是什么样子,感受到的是怎样的灵力,想来是和他不一样的。某种意义上,最大的区别也许是他独占了主人全部的注意力和灵力吧。

“我呢,觉得自己能现身于世已经足够了。”他抱着双臂,对她露出明朗的笑容,“如果当初你选择了上报,那我可能会在诞生之前就被刀解掉,也就没有机会坐在这里了。”

“本来我只是一把刀剑而已。虽然现在不能出阵杀敌,不能与兄弟们相见有点遗憾,但是……”

但是,他真切地拥有了血肉之躯,用双眼看到人世间的月色,呼吸到雨后的潮湿空气,品尝到食物的味道,这一切已经足够令他动容。

何况唤醒他的人,是一个对他如此温柔珍惜的女孩。

她看到阳光在他的脸上镀上一层绒质的光晕,他嘴角上扬,弧度从容而沉静,光晕模糊了他的面容,眼眸中深深浅浅的紫色却无比柔和清澈。

她一时失神,心中五味陈杂,像是患上了失语症,良久都说不出话来。她当然知道他这一番话是在安慰她,但也是他的真实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