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当时的人间帝王昏庸,贪吏遍地,朝政污浊。
位处西南的莱州恰逢天灾,亏空巨大,朝廷税务又十分繁重,到了年末自是缴不出来,无奈之下地方官吏便在暗地里打起了官窑的主意。
莱州的瓷土是一绝,质地极好,烧出的瓷器细白如上好的羊脂玉。
不过这上等的瓷土按例只有官窑用得,民间的窑厂只能花大价钱偷偷从官窑中回收一些。是以若在平时,这要转手的官窑便等同于一块油滋滋的大肥肉。
可商人到底都是精滑得如泥鳅一般,谁不晓得这是莱州地方政府不得已的权宜之计,所谓狡兔死走狗烹,不出事还好,一出事地方官不拿他们垫背才怪,风险之大明明白白摆在那里,谁都是一面客气着,一面忙不迭地推三阻四。
只有我是个胆大的,反正在人间孑然一身无所牵挂,若东窗事发遣散了工人拍拍屁股跑了便是。溶月常说我满身铜臭,这等天赐的商机不好好把握岂不辜负于她?
我心中的算盘噼里啪啦合计得十分明白,于是风风火火带了人赶去莱州,将价格压得极低,将那官窑收到名下。
若经营得当,只要坚持两年便可回本,如能熬上个三四年,那利润是十来个蓬莱居都难以企及的。
事情也便如我所预料的那般顺利,到了第五年上,官窑依旧安全无虞地运作着,我也已然不怎么亲自出面,也很少去到莱州。
所以我并不曾见过那个新来的账房先生,只晓得他叫原莫,是个极有才华却性子桀骜清高、以致于屡屡在科举中受挫的穷秀才。
这样的人管账倒比那些长袖善舞的要叫我放心,当账房的主事派人快马来报我时,我也便没什么犹疑地录用了。
年底我照例去了莱州,一年到了头总要上下打点,顺带去收些银子回来花花。可谁晓得到了城门口,却接到消息说出事了。
本来嘛那些地方官们翘着二郎腿便能在家分红数钱,互惠互利的事,自是乐得不会说什么。
然而我在这人间活了几百年,竟也还是天真不识人性之丑恶,不想同行中也会有眼红之人,以勾结地方官府、蚕食国家资产之名一状将我告上了朝廷。
我赶到之时,官兵们正在劈啦啪啦拆解我辛苦经营起来的那口官窑,我虽早料到会有如此一日,到底还是心疼,撸了袖子便欲冲上前去找那带头的理论。
谁知气势汹汹冲到一半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抓住了手腕,我一个踉跄恼怒地回头,却见一个清秀的男子死死盯着我,似是十分不可思议地喃喃自语,“是你原来是你”
彼时我为方便行走常着男装,此刻心下骇然,莱州民风竟开化至此,这龙阳之癖的风气已然盛行到可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吗?
我瞬时觉得心头长毛整个人都不大爽利,正欲抬手甩个巴掌过去,那个龙阳男却直直向我倒过来,我被他带倒在地,视线受阻,只听见身周一阵乒乒乓乓的。龙阳男闷哼一声,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却将我死死地护在身下。
后来我才知这龙阳男便是新来的账房先生原莫,那日摆满了瓷器的展柜被官兵弄塌了,他也为救我被砸成了重伤,大夫说活不了几日了。
我在这尘世几百年,头一遭有人因我送了命,又听闻这个原莫幼时便没了双亲,一生孤苦无依,心中自是又难过又歉疚,于是便日日不辍地在他病榻前守着。
除夕的夜里飘起了大雪,昏沉了好几日的原莫忽地精神了些,抓着我的手说了些胡话,他说自他记事起,便有一个白衣女子每夜入梦,那女子总是背着他站在河畔,那条河是暗红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