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似乎下得很大,来往的客人都带着雨伞。梅雨季节就是这样吧,雨天已经持续了一个星期。
雪穗把雨想象成雪。外面鹅毛大雪漫天纷飞,在屋子里面即使什么也不做,就对着小火炉发呆也是无比幸福的一件事,如果再有个老爷爷在旁喝着酽茶讲故事,盛茶的铁杯子里面被各种茶叶的颜色镀上了一层层狼藉斑驳的茶锈,可老爷爷并不在乎,他甚至颇为得意,这是他多年努力的结果,来往的亲戚近邻对自己的宝贝杯子很是嫉妒吧,老爷爷这样想着。他端起茶杯,蜻蜓点水般地抿一小口被小火炉烧得滚烫的茶水,然后慢悠悠地讲述自己纵横一生的传奇故事。在听故事的间隙,你或许可以听见飘雪的声音。
小火炉、飘雪、滚烫的茶水,村落、小镇、听雪的人群,那是多么美妙的时空停歇。
那个听故事的人一定是个小女孩吧,雪穗这样想着,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或许自己真的曾经就是那个小女孩,或许这些是听来的别人的经验,也许是一个梦。
雪穗经常会梦到银白色的一片,雪与雪之间会喃喃细语,它们落下的时候你碰一下我,我碰一下你,像课间十分钟女孩们的相互打闹,她们因为知晓了对方的秘密,变得放肆而大胆,她们挤眉弄眼地嘲笑对方,触碰对方,亲近对方。雪落到万物上面,齐齐像商量好了一半,“刷”一声一动不动,再也不说话。她们变得安静而从容,她们有了新的使命,滋养万物,让万物拥有一个白色的梦,让万物在整齐划一的银白中感受联系在一起的安宁与神秘。落是舞蹈,落下是宿命,坦然接受一切。可一望无垠的银白色又像是一场新戏的开场帷幕,从这里之后就是新的人生。
新的人生,新的世界,想到这里雪穗快要哭了,不知道是因为无望还是因为感动。
“九五,7号房。”
雪穗想着,经理叫了一声。雪穗拿上自己的包,到了7号房,搀扶着客人走进房间。
打开灯,雪穗看着眼前的客人,前几天来过的吧,雪穗有印象。
客人没有脱衣服,他一进来就面对天花板躺下,一副累积了的样子,他闭上眼睛,仿佛自己沉入了海底。
真是个怪人,肯定是有什么心事吧。来这里的人,一大半都是心事重重的人,别人以为蓝雨霁是个快活林,其实是个悲伤地。雪穗想起来,前几天这个人来也是这样,感觉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那里边肯定非常动荡。铺床的时候,他一直侧着身子,用左手臂支着自己脑袋,直勾勾地凝视着自己,就好像自己是一副名画:微笑着的蒙娜丽莎。
想起蒙娜丽莎,雪穗就觉得好笑,来往的客人总是以千奇八怪的句子赞扬自己。
“你长得很像一个明星,特别是你嘴角微微上扬的十五度光晕。”
“你皮肤真好,你用牛奶泡过的吧。”
“你这颗痣是做上去的吗,真性感。”
“哇,猫好大,刺青的时候很疼吧,真可爱,很适合你。”
“你是我老婆就好了。”
“你知道梵高吗,你真像他画的蒙娜丽莎。”
梵高跟蒙娜丽莎什么时候认识的?
雪穗并没有戳穿这一点,所有客人对自己的恭维,她都看成是真心诚意的赞美,她都回应以真心诚意的感谢。雪穗喜欢自己的工作,她心中有一个渴望,因为这个渴望,她才选择了这个工作。她想让他们舒心。
雪穗解开衣服,小鸟般偎依在奇怪客人的身边。客人不停地在雪穗的肚子上画圆圈,手势很轻,他并不看自己,似乎在自己的思绪里捋出杂乱的线头出来。雪穗看着客人的手,那是一只修长纤细的手,比女孩的手还精致,隐隐间似乎可以感受到手运动时所散发出的某种奇特光晕。一种奇妙的亲密感通过客人的指尖渗入到雪穗的体内,仿佛露珠沾上了荷叶。
这是能够唤起古老感受的触摸,这种感受你或许在人生的很多个瞬间可以领略其风景,或者在人生的某一个空间可以感受到一种挥之不去的鲜活气味,那种风景,那种气味究竟是什么,难以用文字具体描述,即使最伟大的小说家也不行吧,每每有这样的风景,有这样的气味,雪穗都感怀造物主对自己的恩赐,这种敏感的神经让雪穗更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什么样的人生才是最适合自己的。
现在的人生是自己想要的吗?雪穗想到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