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苦难与期盼 杜方明 6964 字 2024-04-23

杨占全不是很愚蠢就是鬼迷心窍,他从来没想过钱有利到底有没有这么大的能力帮助他实现梦想。

事情又过去好几天了,杨占全一直没有给李文翰回话。李文翰想去找他,白天没工夫,晚上去杨占全家吧,又觉得为了个人的事,弄得人家全家人都不安生,在情理上说不过去,所以一直拖着。

这一天,几乎全城关村的男社员都在一起干活,休息的时候,王振岭瞅了瞅杨占全朝杨占全走了过去,走到跟前问杨占全:“杨社长,又过去这么多天了,你一直也没有回话,你们到底是啥意见啊?”

其实,这两天,杨占全始终也没有想出一个两头都不得罪的办法来,弄的是左右为难心神不定,有话说不出有气无处撒。他怕见李文翰和王振岭,所以总躲着两个人。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看来再也躲不过去了。不仅躲不过去了,他看了看周围的社员,分麦子时的情景在他眼前猛地一闪,心里立刻烦得要命。他想训斥王振岭一顿,但是,眼下有些社员对事情的来龙去脉还不十分清楚,一旦李文翰和王振岭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社员非炸了锅不可。其结果肯定比上一次还要糟糕,非弄个脸面尽失、威信扫地、人不人鬼不鬼不可。想到这些,杨占全的火消了。

“你看你,着什么急啊?再说,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啊,这几天没工夫研究,你再等等,有功夫了立刻就研究。”

“杨社长,从俺回来到现在已经找过你好几次了,你始终没给俺一个明确的答复。县政府办公室王主任的信也给你好几天了,你让俺再等两天,现在又过去好几天了,你们到底想想让俺等到啥时候啊?你们到底啥时候研究啊?俺李文翰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也不是得寸进尺胡搅蛮缠的人,俺要的只不过是俺应该得的工分,难道你说句公道话就这么难吗?你就这样不哼不哈地拖来拖去到底啥意思?如果你做不了主,或者你也不同意给俺俩那么多工分,就痛痛快快地明说了不就得了,何必一回又一回地折腾俺俩呢?俺不想再等了,你说吧,你到底是啥意见!”李文翰揭牌了。

“李文翰,你不就是想要工分吗?这还不好办吗,给谁干的活跟谁要去,别缠着杨社长胡搅蛮缠!”

“姓钱的,给谁干的活跟谁要去?你说的是人话吗!俺是社里派俺出去的,俺是替社里出的民工,俺也已经把指挥部的记工单给你们了,一些事情的来龙去脉你们也都清楚,是俺缠社里不放还是你别有用心!钱有利,你要是非和俺李文翰闹到底的话,俺就一句话:少给俺—分也不行!不信你就试试!”

李文翰就把总指挥部和上级的有关规定向在场的社员们详细地说了一遍。

“杨社长,当初俺一看你挺为难,俺啥要求也没提就答应了是不是?”

杨占全无话可说。

“俺家八口人老的老小的小,一但俺走了,别的不说吃水都是个问题。你杨社长不错,主动说社里给俺挑水,可结果呢?社里挑过一挑子水吗?俺们家的人说啥了?半年的时间,不管俺家遇到多大的困难,俺家里找过你吗?给社里添啥麻烦了?俺说的没错吧?就是在黄河发大水的时候,俺家里和振铃媳妇惦记俺俩,去办公室问问那面的情况,结果,让钱有利损了一顿,有没有这回事?”

“李文翰,你是咋跟社长说活的?你家里是没找过社长,说明你们家没有啥困难!是没给你挑水,你们家缺水吃了吗?如果都像你们家一样,掌柜的出民工了,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有社里负责,社里负担得起吗!李文翰,你出了几天民工,闹了个什么红旗手,就觉得自己是城关村的功臣了是不是?连社长都不放在眼里了,当着这么多社员的面质问社长,你想干啥?是不是想把社长撵下台自己当社长啊!”钱有利胡搅蛮缠起来。

“钱有利,还没轮到说你呢你就沉不住气了,那好,现在就说说你的事。你们家在解放前就处心积虑地想把俺全家置于死地,解放了以后,你依然不放过俺李文翰,一次又一次跟俺找别扭。那年,你利用派出所长,差一点把俺家里打成反革命。分麦子的时候,你是咋和俺家里过不去的,大家都清楚,俺就不说了,现在又在俺的工分上做文章,你干的那些事人干的事吗?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会说的不如会听的,你是啥用心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俺李文翰是红旗手,但是,俺从来没有以红旗手自居!更不敢以功臣自居!说俺想当社长,你问问在座的人有几个相信的?钱有利,只有小人才搞挑拨离间。挑拨离间虽然有时候也会蒙蔽一些人,但是,是暂时的,早晚会被人们识破!”接下来,李文翰把工分的事从头到尾详细地说了一遍。“杨社长,这些事你全都知道,俺本来不想对大伙说这些事,希望你能按照原则办事,可是,这么长时间了,你一句公道话不说,没办法,俺只好自己说了。不然的话,谁也不知道是咋回事,还以为俺李文翰不通情达理胡搅蛮缠呢。杨社长,钱有利说的那些话——尤其是说俺想把你撵下台,俺李文翰没那个心,也不是那种人,信不信由你,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安利文翰于心无愧。”

杨占全方寸大乱,他想发火,一看众人一边交头接耳地议论一边瞅自己,那语气和眼神里都充满了对李文翰和王振岭的同情,同时也充满了对自己和钱有利的不满及气愤,尽管火气已经冲到脑门上了也不得不压下去。杨占全找不到任何可以让自己摆脱尴尬局面的理由,不得不像一截树墩子一样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看来你们非得让俺们再找县里不可了!大叔,咱们走!”

王振岭不想再和他们啰嗦了。和李文翰又气呼呼地走了。大成、冬子觉得杨占全不是无能也不是装糊涂,而且是和钱有利沆瀣一气,站起来就走。

杨占全本来已经下不来台,大成和冬子还竟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公开表示不满,再不说两句话发发威,以后如何服众。

“你们干啥去?”

“你总算说话了。刚才你想啥呢?咋不说话呢?问俺干啥去,很简单,俺瞅着你们来气,不干啦!”

“大成,你不要太放肆了!告诉你,不经允许擅自回去,不仅先头干的活一分也不给,还要罚一天的工!”杨占全怒气冲天。

“俺既没文化也没当过兵,更没有当过干部,只不过是个只会种地的土包子,看见不合理的事就想说两句,不懂的什么叫擅自不擅自。想罚就罚吧,如果罚一天工不解恨,那就罚两天的,罚十天的也行。俺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老百姓,无职无权无势家里又有没有当官的,别说罚工分,就是把俺送笆篱子去也得受着!”

“大成,你是不是觉得我杨占全在城关村无亲无故好欺负啊?你想错了,国名党厉害不厉害,我杨占全怕他们了吗?面对国民党的机关枪、炮弹和飞机,我杨占全眼睛都不待眨一眨的!我不和你们一般见识,你要以为我杨占全怕你或者软弱可欺,是不识抬举!”

“你说错了,你是啥?社长!俺是啥?是你管辖的一个无名小卒,俺怕你还来不及呢,哪敢欺你啊,你不欺负俺俺就阿弥陀佛了。不过,俺有件事不明白,你是个堂堂的共产党员,当过兵,是一个见识广有头有脸又体面的人,为什么总让人家牵着鼻子走呢?再看看你们那欺软怕硬又冠冕堂皇的样子,俺真不知道如何说你好。杨社长,给不给工分和罚多少工分都是你们一句话的事,你们看着办吧。俺没别的章程,只能像古人说的那样:常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大成笑嘻嘻地挖苦道。

杨占全本来想借大成和冬子出口气,同时也挽回点面子,结果又失算了,不但没有挽回面子,反倒越来越狼狈,气得都要发疯了。瞅着渐渐走远的李文翰心想:都是你惹的!我之所以到城关村来,原本是想再往上升一步,没想到碰上了你们这么一帮天不怕地不怕的刺头,把我的好事全搅和了!

“杨社长,说实话,你来城关村大伙举双手欢迎,一直觉得城关村有希望了,可如今你咋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让大伙太失望了!”王志刚说。

“你说我咋变了?变成什么人了?”

“你看你的腰杆软得像面条似的,还像个当过兵的人吗?俺真不明白,你的腰杆为啥就是挺不起来呢!你当年敢去当兵,说明你是个有血性的汉子,可现在咋一点血性都没有了呢!”

“我没有血性?不当家不知道当家的难外。全村几百口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你以为社长好当呢?我这个社长当的很舒服呢?如果你是社长,你怎么办?”

“俺没有说你没有难处,大伙也不是不体谅你,这件事再好处理不过了,上有上级的规定,下有管委会的决定,只要照章办事就行了,可你为什么就是不说话呢?你说,到底是什么让你如此为难?再说了,不管有多大的困难,可以拿到管委会讨论吗,有啥困难大家共同解决,有什么责任共同担着,你为什么不拿到管委会上讨论?俺真不明白,你干嘛死扛着?为谁扛着?”

杨占全知道王志刚并不是想难为他,而是在逼着他说真话,但他不想说真话说实话,有些话也说不出口,只好默不作声。

“即使你不说大伙心里也都明白,说穿了,你怕某些人!怕丢了乌纱帽!杨社长,大丈夫要有点骨气,不能为了芝麻粒大的官连尊严和人格都不要了!”

“王志刚,你别信口开河好不好!我怕谁啊?”

“你怕谁你知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纸永远包不住火。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人们即使现在不知道,将来也一定会知道。”

“你拐弯抹角地说了半天,意思是我卸了磨杀驴或者别有用心了?”

“俺没那么说,是你自己说的。不过,是不是,那就走着瞧吧。”

“王志刚,你说了半天在说谁呢?你不过是个领着干活的副社长,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你有什么权力指责这个指责那个!”钱有利又忍不住了。

“钱有利,俺知道俺没多大出息,只能当个领着干活的官。不过,俺好赖还能领着社员干点活,可你呢,也就会扒拉扒拉算盘珠,而且是临阵磨枪现学的。你要是不服气咱俩就调个个,不出半个月俺准比你强!可你呢,你要是领着大伙干活,也用不了半个月,非把你累掉蛋儿不可!”王志刚的话把大伙都说笑了。“钱有利,好好看看好好想想,无论是哪个人也无论是哪个朝代,得民心者得天下。不得民心,不管他有多大的权力,多么强大,都长久不了。历史上的一些人就不说了,清朝怎么样?不是说完就完了吗。蒋家王朝怎么样,还赶不上清朝时间长呢。小日本在中国也只不过待了八年,到末了不也宣布投降,像落水狗一样灰溜溜地回日本了。你算个啥?在这大千世界里比你有能耐的人有的是!可你睁着一双大眼睛,偏偏把自己看得比谁都强,谁也没有你聪明,谁也没有你有本事,总想当城关村的土皇帝,你办到了吗?也就是能欺负欺负老实人罢了。钱有利,别做梦娶媳妇净想好事情,也想想自己将来会落个什么样的下场。”王志刚把钱有利损了一顿又说道:“老百姓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一旦他们起来反抗,也是势不可挡的。话又说回来了,老百姓对干部没有过高的要求,只要公平公正,能为老百姓当家做主就行。如果连这最起码的要求都办不到,想的做的都是旧社会那一套,高高在上作威作福,注定会引起民愤,注定会失去民心!最后的结果,只能是身败名裂!”

杨占全虽然知道王志刚是在说自己,可他已经无言以对了,不管别人说啥,只能用一个办法——默不作声。

李文翰虽然满肚气,但是,当来到王主任办公室门前时又犹豫了。他觉得,自己是很冤枉,但是,自己就是有天大的冤枉也不能只考虑自己不顾他人。王主任虽然是县政府办公室的主任,但权利也是有限的,并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办得了,都能管得了。如果自己寸步不让,会让王主任为难的。另外,王主任正处于干事业的好年华,是个很有前途的人,如果因为自己这点工分和城关村的干部们闹翻了脸而影响了前程,自己就是把面子争回来了,能对得起人家吗?以后还有啥脸见人。

“振岭,咱们回去吧。”

“大叔,咋地啦,不找王主任了?”王振岭纳闷地问。

李文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王振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