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发生了一件惊心动魄的事情,让金县的民工经历了一场生死的考验。进入雨季以后,由于上游降雨量过大,浑浊的雨水滚滚而下,没两天,就离漫过大坝不远了。谁都清楚,一旦决了堤,首先被洪水卷走的是住在大坝底下的民工。很多民工们都没有心思干活了,俩一伙仨一帮的凑在一起议论水情。有的为了以访不测,晚上睡觉连衣服都不脱,时刻准备着逃命。还有的人甚至公开说,如果水再继续上涨就走人。
李文翰是李家的顶梁柱。如果他没了或者有个一差二错,李家也就完了。所以,在生死关头,李文翰也不可能无动于衷,所以,他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不过,当他看到眼前和远处那些星罗棋布的村庄和一群群到大坝上来看水情的愁眉苦脸的群众时,他意识到:大坝如果决口,这些老老少少的人和村庄,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丢掉性命,也不知道会有多少房子被大水吞没或者冲垮,多少人无家可归,那将是一个多么悲惨的场面。这时候走,不仅仅是怕死的问题,而是置成千上万老百姓的性命于不顾的可耻行为,是一种耻辱。自己是红旗手,无论如何不能不顾百姓的死活临危脱逃。不管别人是走还是留,自己都要坚持到最后。
这天,吃完午饭很多人都去休息了,李文翰没有休息和王振岭上了大堤,边走边观察水情和大堤的情况。
“大叔,水再这么涨下去大堤就保不住了,再不走,一旦决了口再走可就来不及了。”王振岭忧心忡忡。
“振岭,你想想看,要是决了口,这方圆几十里的老百姓得有多少人丢了性命啊?又有多少人将无家可归不得不外出逃荒要饭啊?咱不能一走了之。要是走了,这里的老百姓得多寒心啊。”
“大叔,咱可以不走,你能管了别人吗?就咱俩能顶多大的事啊?昨天夜里,有的人已经偷偷地跑了。你再看看没走的人,也都拉着架子走呢,谁还有心思干活。”
“振岭,咱虽然无力回天,顶不了多大的事,可也不能干见死不救的事。何况大叔还是红旗手,大叔不能对不起上级对大叔的信任,不能对不起红旗手这个称号。另外,王队长有恩于大叔,现在王队长有难处,大叔能撒手不管嘛。无论从哪方面说,谁走大叔都不能走。王队长开会去了,很快就会回来,看看总指挥部是啥意思然后再说。”
“大叔,理虽然是那么个理,可…咱也有家啊,万一咱有个好歹,她们娘们指望谁去?谁能管她们?”
“振岭,这些大叔都想过了。大叔不是那种不顾家的人,也不是那种追求名利和好出风头的人,在眼下的情况下走了,大叔总觉着有点亏心。不过,万一情况有变到了不走不行的时候,你该走就走吧,大叔不拦你。至于大叔,大叔跟着指挥部走,不管结果如何,大叔都认了。”
“大叔,其实俺也不想走,在这种情况下走了,也太自私太丢人了。咱爷俩是一块来的必须一块回去,您说咋办咱就咋办,俺听您的。”
两个人往回返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帮民工,一个民工问李文翰:“老李,眼看大水就要漫过大坝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俺们几个想今天晚上就走,你走不走?”
“你虽然说今天晚上就走,俺看得出来,你还没有拿定主意。”李文翰说。
“你怎么知道俺还没有拿定主意?”
“你如果真想走的话就不会到大坝上来了,早就走了。你既然还到大坝上来说明你还在犹豫,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走。老乡,说实话,俺也不是不想走,可俺又觉着不应该走。大伙在,大堤还有希望保住。如果大伙都撒手不管,大堤肯定保不住。想想看,—旦决了口那可不是死一个人两个人的问题。房屋冲倒了可以再盖,庄稼毁了可以再种,人要是死了还能复生吗?咱们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像咱们一样的成千上万的农民兄弟被洪水夺去生命吗?或者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吗?俺李文翰不是说官话也不是说漂亮话唱高调,什么事就怕将心比心,如果咱是这里的老百姓,在这生死关头修大堤的人都逃命去了,咱们会咋想?”
“你说的没错,有些事咱俩想到一块去了,俺不想那么干,所以还没有拿定主意。”
“从古至今,黄河开过多少回口子了,哪一回堵住了?别犯傻了,真要是开了口子,一旦把命丢了,咱的老婆孩子谁管?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把命丢了不值得,还是保自己的小命要紧。”另一个民工说。
“千百年来,没有人不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句话,有很多人都是按照这句话做的。结果呢,还是一辈子也没有发了家。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各家都顶着一片天过日子,每个人都有与别人不一样的难处,要说一点也不为己是假的,是说大话吹牛皮,有这样那样的想法也在情理之中。不过,啥事都不能只往坏处里想。如果大伙都下定决心保大坝,兴许咱就能把洪水制服了。再说了,全大坝上这么多县,咱要是走了,不光是咱自己丢人,连全县老百姓的脸都一块丢了。不管咋说,俺李文翰不走,到最后就是保不住大坝,俺也算尽力了,也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
“咱可以一走了之。眼下,全国没有不知道这里的险情的,你回去以后,人家要是问你咋回来了,你咋回答?不仅没脸回答还得背着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名声过一辈子。何况,留下来也未必就是死路一条。”王振岭说。
“咱能和他李文翰比吗,他是红旗手,他敢跑吗!再说了,他嘴上这么说,装装样子唱几句高调给别人看,谁知道他心里是咋想的。千万别被他的那些冠冕堂皇的活迷惑住了,瞪着眼往火坑里跳。回去咱就鞋底抹油——趁早溜之大吉。”一个民工对另一个民工小声说。
“你咋这样看人家呢,人家是那样的人吗?俺觉得李文翰说的既实在也有道理,你想走就走吧,俺不走了。”另一个民工说。
“老李,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你俩说的对,咱无论如何也不能干那种事,俺也不走了!”先前的那个民工说。
其他的人有的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李文翰的观点,有的虽然没说什么,可心里觉得李文翰说的是对的,但是,依然犹豫不决。
又过了一天,洪水依然继续在涨,用不了三两天,水位就会超过大坝。更可怕的是,在洪水的猛烈冲击下,金县负责的地段有一个地方已经出现了塌方了,再加高大坝已经没有多大作用了,时刻都有决堤的危险。其它县也有类似的情况,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原大坝的外面再修一道大坝。总指挥部指示各县都要成立抢险队,在三天三夜之内修一条比大坝还要高的足以阻止主坝坍塌的防护堤,以防止大坝决口。金县指挥部任命李文翰为金县抢险队的队长。
“李大哥,任务艰巨、时间紧迫,能不能完成任务?”王队长问李文翰。
“王队长,你放心,俺李文翰就是扒层皮也要完成任务!”李文翰毫不犹豫地说。
虽然抢险队的队员个个都是顶尖儿的劳力,但他们的心和平常人的心是一样的。看着摇摇欲坠的大坝,也都惶恐不安。李文翰没指责任何人,他只想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去说服大家,带领大家按期完成任务。他除了拼命地推土外,就是用他那洪亮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号子。休息的时候,为了缓解一下大伙的疲劳和恐惧,就不停的唱大伙最爱听的京剧。大伙都被李文翰的精神感动了,情绪很快就稳定了下来。
第二天,洪水依旧猛涨,似乎有意向金县的民工挑战。风浪也一个劲地猛烈地冲击着大坝,眼看着大坝就承受不住了,李文翰不由得焦急万分,他恨不得一下子就把大坝修得像金县的城墙一样坚固,所以,每车土都装得满满的,压得小推车吱嘎吱嘎的响。人的体力毕竟是有限的。这天下午,当他推着满满一车土眼看就要到大坝顶上的时候,只觉着眼前一黑,一头就栽倒在大坝上,连人带车滚了下去。
“李文翰摔倒了!快把车小土车和李汶翰拦住!”一个民工大吃一惊,声嘶力竭地大喊。
王振岭和十几个民工把小推车一扔,赶紧跑了过去拦住了小车和李文翰,把李文翰扶起来一看,李文翰的脸上和胳膊上都有好几处伤,脸上和胳膊上都是血,不等把血擦干净了,血就又流出来了。
“大叔,走,赶快去指挥部,让卫生员给您上点药包扎一下!”王振岭着急地说。
“没啥大事,烧点烟灰抹上就没事了。”说着把烟袋从腰里拽下来装了一大烟锅子烟,点着了一连抽了几口子后,把烟灰倒出来稍微凉了凉就摸在伤口上了。王振岭几个人也都赶紧抽了一袋烟,把烟灰都抹在了李文翰的伤口上,血终于止住了。
“老李,你太累了,现在又受伤了,别干了,赶快回去歇歇去吧!”民工甲说。
“刚才是俺不小心,没站稳,脚一跐就摔倒了。这点小小不然的伤不影响干活,都放心吧,俺没事。”
“大伙知道你是咋想的,你不用担心,俺们几个每人多推一车土也就把你那一份干出来了,绝对影响不了进度!”
“你们也都很累,不是也都在没命的干嘛!俺是队长,现在又正是一个人当十个人用的时候,那能因为受了一点小伤就跑到一边歇着去呢。乡亲们,咱们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眼下正是最危机的时候,就是把命搭上也要保住大地!绝不能让大坝在咱们手里决口!”
“老乡们,李大哥说的对,咱们都是五尺高的汉子,谁都不是孬种!就是把命豁上也要保住大坝!”民工甲喊道。
在场的民工都被李文翰和民工甲的话感动了,谁都没说什么转身就走,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一边高喊着号子一边拼命地往大坝上推土。
第三天,新的大坝修好了,眼看就要决口的大堤保住了。刚刚松了口气,没想到其它地段又出现了险情,谁也说不清这些庄稼汉子们哪来的那么大的精神头和力气,又一连黑白地干了好几天。水终于退了,所有的人这才感到是那么的累,两条腿比面条还软,迈一步都很艰难。王队长一宣布险情解除了,谁也没动窝全都就地躺下了,不一会儿,整个大坝上一片呼噜声。
黄河涨大水的事很快就传到了金县,李老太太、赵金芳听说后都坐卧不安。振铃媳妇当天晚上就一宿没睡着觉,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到李家来了。
赵金芳一看振岭媳妇不仅失魂落魄而且两眼红红的,心里就啥都明白了。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谁处于这种情况下,就是说多少安慰的话都无济于事,都消除不了她对自己亲人的牵挂和担心。何况,赵金芳和振岭媳妇的心情是一样的,她不知道对振岭媳妇说啥好,应该怎么说。
“振岭家来了快坐,吃饭了吗?”
“婶子,俺哪里还有心思吃饭啊,听说黄河又发大水了,淹了不少地和房子,也不知道俺大叔和振岭他们……”
“唉,也不知道老天爷是咋的了,下了这么多日子雨,别说黄河,连护城河里的水都快出漕了,你想,黄河里的水能小的了吗。这两天俺光做梦,每次做梦都梦见他爷俩,有时候还梦见他爷俩……等到醒了,这心里啊…唉,但愿他爷俩都好好的。”李老太太叹了口气说。
“婶子,要不咱去问问社长吧,看看他知道不知道工地上的情况。”
“婶子和你一样,也是心急火燎的,好吧,吃了饭就去。”赵金芳说。
黄河发大水的事,城关村的人几乎没有不知道的,而杨占全和钱有利知道得比其他人还要早。这天早上,两个人吃完饭就去了办公室,刚坐下赵金芳和振岭媳妇就来了。两个人知道赵金芳和振岭媳妇是来打听李文翰和王振岭的情况来了,钱有利的脸就像六月的天一样立刻变了,不屑一顾地瞅了赵金芳一眼,哼了一声把头扭一边去了。
“来了,坐吧。”杨占全一边琢磨着如何答复两个人一边不冷不热地说。
“杨社长,听人说黄河又发大水了,有的地方还淹了不少村庄,不知道俺孩子他爹和振岭干活的地方是个什么情况。”赵金芳问道。
“我和你们一样,只知道黄河在发大水,其它的啥也不知道,我也说不清楚。”
“杨社长,他们俩走了这么长时间了一直连个信都没有,也不知道他们在那咋样,你认识的人多,你能不能帮俺打听打听。”
“可以,哪天我进城,顺便打听打听,一旦打听到了消息就立刻告诉你们。”
“你能不能早点去,俺娘她……”
“你回去告诉老太太,不会有事的。我今天有点事去不了,明天去。”
赵金芳和振岭媳妇一看杨占全有一搭无一搭的心里很不高兴,但是,没有说啥。钱有利不耐烦了,劈头盖脸地指责起赵金芳来。
“修黄河大堤的人成千上万,也不光你家李文翰一个人,咋就你们不放心呢!如果都找领导,社长也好县长也好,还不都忙死啊!”
“别人放不放心你是咋知道的?你去问了还是人家告诉你了!钱有利,俺和社长说话与你有啥关系,碍你什么事了?不管俺说啥,你只要在场非插一嘴不可,无论俺说啥你不是冷嘲热讽就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你到底想咋地?你欺负人也不能欺负到这种地步吧!”赵金芳火了。
“赵金芳,俺欺负你?俺倒想问问你,俺是管委会的成员,只要是与社里有关的事,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也不管是与谁有关的事,俺都有权力管,有权利发表自己的意见!合作社成立这么长时间了,你难道连这点事都不明白!你不但不接受批评还说俺欺负你,你这不是胡搅蛮缠吗!李文翰虽然是替社里出民工,那也是应该的!何况,他出去也不是白出去,社里一天给他十二分,并没有亏待他,你还想咋地?还觉着不够本是不是!”
“钱有利,你是有权发表意见,但是,那也得分什么事!就是有权利发表意见,也得把心放正了!俺事多也好事少也好,难道是俺自己找的吗?你既然说自己是管委会成员,俺问你,是俺找的你们还是你们找的俺?是俺孩子他爹死皮赖脸地非去不可,还是你们找不到人了一再劝俺非让俺去不可?俺一看管委会很为难也就答应了。现在,黄河正在涨大水,有的地方已经决堤了,难道你们连他们的死活都不管吗?俺让杨社长帮俺去打听打听有什么错!钱有利,你再恨李家,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话吧!也不能胡说八道吧!”
“你说谁胡说八道?社里是找过他,但是,没人逼他!他们就是被洪水淹死了,也怨不着别人!”
“钱有利,你说得是人话吗?你说这话就不怕烂舌头!就不怕天打雷劈!”赵金芳怒不可遏。
“赵金芳,俺钱有利就这么说话,你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听该干嘛干嘛去,俺还懒得搭理你呢!”
杨占全觉得赵金芳来找自己是正当的、是合情合理的,自己也应该为自己的社员负责任。想想自己当初对李家说的话和自己的做法,已经有点言而无信了,如果现在再不尽点责任,社员们还不骂死自己啊。而钱有利说的话不仅不尽情理一点人情味都没有,而且太霸道了,实在是不堪入耳,不得不出来制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