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翰和王振岭所在的工地离县城很远,周围又没有寄信的地方,再加上劳动十分紧张没有空闲时间,所以,一直也没给有往回寄过信。赵金芳不知道工地上的具体情况,各种各样的猜测让她寝食不安。每当刮风下雨,尤其是连阴天,常常不把着门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出神。丈夫在离家很远很远的地方,金县下雨那里不一定下雨,但是,还是放心不下,暗暗地祈祷,希望丈夫那里不要刮下雨,如果刮风下雨的话,不要再刮了也不要再下了,好让丈夫顺顺当当地修完黄河大堤,安然无恙地回来。
李老太太也一样,不是梦见儿子病了就是梦见儿子累得走不动了,人也一天比一天瘦了。每次从梦中醒来,都翻来覆去的折腾大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这天赵金芳正在院子里喂鸡振岭媳妇来了,赵金芳一看她闷闷不乐,问她怎咋地了。振岭媳妇的眼睛红了,眼睛里含着两地泪水。
“婶子,俺大叔和振岭走了这么多日子啦,咋连个口信儿也没有啊,都快把人急死了。”
“俺琢磨着他们肯定没有事,要是有啥事县里早告诉咱了。”赵金芳以轻松的口气说。
“邮封信也花不几个钱,咋连封信也不写啊。他们不惦记家,就以为别人也不惦记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在那儿吃的住的都啥样、活好不好干累不累,唉,让人整天担惊受怕的。”
“他们能不惦记家吗?你想想,他们干活的地方如果是在荒郊野外,别说邮局,弄不好连写信的纸和笔都没有,就是满心想写信用啥写?写了咋又回来?路又那么远,哪有人回来啊,就是想往回捎个口信都找不到捎信的人。”
“婶子,昨天晚上俺做了个梦,梦见振岭病啦,就一个人躺在那里也没人管。婶子,是不是振岭真得病了?”说着说着眼睛又湿润了。
“你没听人说吗,梦随心生。都是因为你惦记他,怕他闹病才做那种梦的。再说了,他真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别人不管你大叔还能不管吗。梦就是梦,哪有那么准,别胡思乱想了。”
“俺也知道不会有啥大事,可这心由不得俺。越不想想他他越在你眼前晃来晃去,闹的心理乱七八糟的,啥心思都没有了。”
“别看你婶子装得像没事似的,实际上她也惦记着你大叔。”想到儿子走后的一些难事又后悔地说:“看看人家,一家人在—块多好。谁都不怨,就怨咱爱面子,人家说两句好话就抹不开了。唉,又不是缺吃缺喝的,在家不是照样挣工分吗,干嘛跑那么远的地方去挣分,犯得上吗。”
“唉,后悔也晚了。以后再有这事,就是给咱可磕八个响头也不去!婶子,哪天咱去县里打听打听吧。”
“要去就早点去,下午咱就去。”
“你娘俩就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找谁打听去啊?”李老太太说。
“俺二姨夫不是在县政府吗,县里不可能不知道那里的情况,让他帮咱打听打听不就知道了。”
“县政府有的是人,到那里再说吧。”赵金芳不愿意找田家兴。
两个人吃过午饭就急急忙忙地去了县政府,打听了不少人也没打听出个子丑寅卯来,只好又闷闷不乐的回来了。
黄河大堤在一寸一寸的加高,进度远比预料快得多。民工们不怕困难、吃苦耐劳,兢兢业业的干劲和精神,让总指挥部的领导很感动,经向上级请示,决定在参加根治黄河的各县和民工中:评选九个先进县、—个红旗县和二十名先进民工。并通过大比武,再在二十名先进民工中选拔一名红旗手,以资鼓励和关心。由于金县的工程进度一直名列第一,经过总指挥部审核,命名金县为“红旗县”。
王队长立即召集指挥部的全体成员研究派谁参加大比武的时问题,王队长认为李文翰完成的土方量全县第一,其他方面也完全符合先进民工的条件,决定派李文翰参加大比武。有人认为,李文翰完成的土方量不仅在全县第一,在整个民工队伍中也名列前茅,已经是先进民工了,参不参加大比武没有必要了。如果参加大比武,万一比不过人家丢了面子,反倒不好,还是不参加大比武为好。另一方面,我们已经是红旗县了,即使没有“红旗手”,也照样很荣耀。
但是,王队长并不这么想。他说,经过对其他县的了解,以及李文翰的表现和实力,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战胜其他对手。而且,从个人的角度来说,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参加大比武的,上万人里也只有二十个人,无论能不能夺冠,都是一种荣耀和自豪,对全县民工也是一个极大的鼓舞。作为“红旗县”,如果没有人参加大比武,其他县的民工会怎么看金县?不用别人说,咱自己都会觉着脸红,“红旗县”的称号也会黯然失色。最终的结果,就是为失去“红旗手”的荣誉而后悔。大家都觉得王队长说的有道理,不仅都同意了,而且,都变的格外振奋。
这天,吃过早饭,王队长把民工们集合到一起首先宣布了总指挥部的决定。
“红旗县”是个多么响亮的名字啊!金县几百个壮汉子一听金县被评为红旗县了,一种不寻常的荣誉感立刻涌上了他们的心头,都高兴地鼓起掌来。至于红旗手,有人认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上万民工都注视着“红旗手”这个非同一般的最高荣誉,谁能摘得“红旗手”这顶桂冠就难说了。
紧接着王队长又向全体民工宣布,指挥部决定派李文翰参加大比武的决定。所有的民工又一下子都把目光投向了李文翰,目光里都充满了强烈的期待。
王队长问李文翰有没有信心。
李文翰一听让自己去参加大比武,由于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没有回答。大伙一看李文翰没吱声,都有点失望。其实李文翰并不怕参加大比武,而是怕让大家失望。
“王队长,干多重的活俺都不怕,参加大比武可不是件小事,强中自有强中手,是输是赢很难说,当不当红旗手俺倒不在乎,俺怕让大伙失望。”
“李大哥,红旗手是总指挥给有突出贡献的民工的最高荣誉,也是给全体民工的荣誉,是对民工们的一种鼓励和奖励!你是咱县最具备条件也是最有希望的人,让你参加比武不仅仅是为了让你当红旗手,更主要的是为了展现展现咱们金县全体民工的风采、力量和意志!人生能有几回这种机会,不管能不能拿第一,都不应该放弃!话又说回来了,指挥部和全体民工虽然都希望你能为咱县争光、为全体民工争光,但是,大家也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即使得不了第一,大家也不会埋怨你,照样会尊重你!话又说回来了,我坚信,红旗手的荣誉一定属于你,也应该属于你!你不参加,不仅会让大伙非常失望,你也会后悔一辈子的!所以,你不要有什么顾虑,要有信心和决心!”
“老李,王队长说的没错,你一定要参加,不管是啥结果大伙都照样会敬重你!”人们都立刻异口同声地喊起来。
王队长的一席话说得李文翰心里热呼呼的,一看王队长和大家都这么器重自己,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大家的重托,就是上山下海也不能让大家失望。
“王队长,老乡们,俺李文翰长这么大还没有人这么抬举过俺,俺虽然没有挑过这么重的担子,但是,俺也没有理由冷了大伙的心!这个任务俺接了!敬请王队长和诸位放心,俺李文翰有八两劲决不使半斤,力争把红旗扛回来!”
人们都热烈地鼓起掌来,那掌声比先前还响亮。
“李大哥,你这次是代表咱县去参加大比武的,后天一定要把新衣服新鞋都穿上,打扮的精神的,让其他县的民工都看看咱鲁西北的庄稼汉子!”
民工又都活跃起来,纷纷激动地说:
“老李,咱已经是红旗县了,你要是再当上红旗手,咱们就更露脸了!”
“何止是露脸了!都说行行出状元,俺可始终没见过!老李,你要是能当上红旗手,那就是咱县的农民状元!不仅你光荣,大家都光荣!咱们这次出民工也算没白来!苦也算没有白吃!等大坝修完了回到家,虽然比不上人家当官的锦衣还乡,老乡们也一定会对咱刮目相看,咱也照样自豪!”
“老李,这回就看你的了!缺啥少啥尽管言语一声,只要大伙有的,不管是谁的都尽着你用!”
比武这一天,县指挥部的人和民工们都早早地起来了,有的拿着毛巾、有的拿着新布衫、有的拿着一双新鞋,都跑到李文翰住的工棚子里,争先恐后地把自己的东西送给李文翰。李文翰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这么受人尊重,他异常激动,一时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语来表达自己的感谢之情,只好一个劲地说谢谢、谢谢。他没有要任何人的东西,身上穿得是一直舍不得穿的妻子做的新褂子,脚上也是妻子和母亲做的千层底的新鞋。他暗下决心:俺绝不辜负大家的期望,一定把‘红旗手’的大旗夺回来!不仅为金县和民工们争光,也为母亲和妻子争脸、争气!
比武场上红旗招展锣鼓阵阵,大坝上下数千民工都翘首以待。来自各地的二十名农民汉子个个膀大腰圆,个个都泰然自若信心十足,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主席台前。
李文翰的穿戴很显眼,新褂子、新裤子、新鞋,袖口和裤腿不仅都卷了起来,而且,卷得不高也不低,十分得体。肩上搭着一条白色的新毛巾,显得格外精神。
李文翰站好后,首先瞅了瞅主席台,主席台上的人虽然穿戴都很一般,与众人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可举止言谈大不相同,给人的印象随和平易近人,谈笑风生。那仪表、风度告诉人们,他们不仅都是总指挥部的最高领导,而且也是和老百姓一样的普通人。接下来又瞅了瞅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民工,所有的民工都热情洋溢兴致勃勃,比娶媳妇、赶庙会还高兴。而且,都用羡慕和好奇的目光瞅着参加比武的人,并指指点点不停地评论这评论那。不用说,都在猜测谁能当上“红旗手”。再看看其他参加比武的人,不仅个个都非常魁梧,而且都那么泰然自若信心十足。此时此刻的李文翰才真正意识到,“红旗手”这个人人都羡慕的荣誉到底属于谁还真有点说不准。同时,直到现在也才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自己肩上的担子到底有多重。虽然说,能不能争得第一没关系,重在参加。可是,实际上并不那么简单那么轻松,因为,看似只是一个人的事,其实是全县民工的事。尤其是王主任,别说人家如此信任自己,就凭人家在自己的妻子受到欺凌的时候,把妻子解救出来也不能空着手回去。最后他又看了看专门前来为他助威的金县民工和王队长,不难看出,他们的脸上和眼神里既充满了信心和希望,也有几分担心。李文翰不再想别的了,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金县的民工和王队长失望。
第一轮比赛比单车推土量。二十个庄稼汉子互不相让,推着小推车穿梭般地来回奔跑。虽然都不相上下,但是,只有前十名才有权利参加第二轮比赛。第一轮比赛结束后,落选的人都非常遗憾地摇了摇头退出了比赛场。李文翰进入了前十名,坐在原地等待着进入第二轮比赛。
休息了—会儿,十名彪形大汉又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专门负责装土的工作人员给每一辆小车都装了同样多的土。哨声一响,十辆小推车又一齐奔向了大坝。当推第三车土的时候,有三个人推到半坡上就再也推不动了。第四车又有三个人没有坚持下来。第五车只剩下了李文翰和一个青年人。“红旗手”马上就要在两个人之间产生了,所有的人都比先前还紧张,一时间,大坝上下格外寂静,就连主席台上的领导都睁大眼睛,屏住呼吸瞅着李文翰和年轻人。
李文翰和年轻人的脸上和脊背上都不停地往下流着汗。虽然都已经推了十几车土了,但是,从两个人身上依旧看不到疲惫的影子,依然劲头十足。休息了片刻,比赛又马上开始了,年轻人信心十足地搓了搓手,并用必胜的眼光瞅了瞅李文翰。李文翰很镇静,挺着胸脯掐着腰站着一动不动。
几关都闯过去了,能不能夺得第一在此一举。此时此刻,王队长和民工比李文翰还紧张,一个个睁大眼睛忐忑不安地看着李文翰。尤其王振岭,更是紧张的不得了,心里怦怦地跳个不停。
哨声一响,青年人驾起小车就直奔大坝。没想到,李文翰却站在原地没有动。所有的人都糊涂了,谁也闹不清李文翰在想啥,要干啥。
“老李!快推啊!”金县的民工们都急得大喊起来。
李文翰不慌不忙,哈下腰架起小推车,喊了声走小车轱辘刷刷地转起来,很快就撵上了青年人。青年人瞅了瞅李文翰,一弓腰就超过了李文翰。李文翰一使劲又撵上了青年人,两个人并排推着互不相让。大坝上下立刻一片欢腾,都挥动着手臂使劲地喊加油。
青年人的同伴们趁不住气了,赶紧跑过去助威,加油、加油拼命地喊起来。王振岭和几个民工也忍不住了,也赶紧跑上去一声接一声地喊起来。双方都声嘶力竭的喊,不一会儿,所有的民工都喊起来。主席台上的领导似乎比群众还紧张,也全都站了起来。
一开始两个人还齐头并进,到了半坡上的时候,年青人渐渐地慢了下来,摇摇晃晃地向前推着。最后实在推不动了,只好停了下来。
李文翰一步没停,一口气就将小车推到了大坝顶上。整个大坝立刻沸腾了,喊声惊天动地。主席台上的所有领导,也都望着李文翰热情地鼓起掌来。
李文翰看了看大坝上下的民工开心地笑了。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推着小车迈着轻松的步伐走了下来。当走到年轻人跟前时,停下来和年轻人握了握手。
“老弟,你虽然没有拿到第一,但是,俺很佩服你,俺相信,你无论干啥都是一把好手!以后,再修大坝的时候,俺希望还能见到你!”
“谢谢,俺也很佩服你,你这个第一不是浪得虚名,是实实在在的第一,俺愿意和你这样的人打交道,明年再见!”
“俺是金县城关村的,你如果有机会去金县,别忘了到俺家歇歇脚喝杯茶!”
“好吧,我会给你的写信的。”
一看李文翰从大坝上下来了,王队长和金县的民工们都欣喜若狂地欢呼着迎了上去,把李文翰抬起来一次又一次地抛向空中。
大喇叭里再一次响起了乐曲,颁奖开始了,全场锣鼓齐鸣掌声雷动。当轮到李文翰领奖的时候,民工们的掌声格外响亮。李文翰虽然有点拘谨,但他还是十分自豪和从容地走上了主席台。总指挥部的领导把大红花给他戴上后,又把印有“红旗手”三个字的背壶、毛巾、背心递给了他。李文翰把毛巾和背心系在背壶上,然后把背壶往肩膀上一挎,接过红旗恭恭敬敬地给领导行了个礼。
“李文翰同志,祝贺你获得‘红旗手’光荣称号!希望你再接再厉,为治理黄河做出更大的贡献!”总指挥部的领导握着李文翰的手热情地说。
李文翰激动万分。“红旗手”,多么好听、多么响亮的三个字啊!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甚至被有些人瞧不起的农民,居然也当上了受人尊敬的“红旗手”,他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激动的泪花。
“谢谢领导!请领导放心,俺决不辜负领导的希望!”
不管将来咋样,从大比武以后,李文翰干活更卖力了。每当他感到有点疲劳的时候,只要看一眼迎风飘扬的“红旗县”和“红旗手”的大旗和那天激动人心的场面,心里立刻热乎乎的,浑身也立刻充满了永远用不完的劲。
李文翰虽然已经是赫赫有名的“红旗手”了,也挣了不少钱,但是,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依旧光着膀子赤着脚干活,浑身都晒得黑油油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已经掉过几层皮了。
对别人来说,荣誉是头顶上的灿烂夺目的光环,是走向成功的阶梯,是谋取功名利禄求之不得的资本,可又有谁知道“红旗手”这个人人都羡慕的光荣称号,给李文翰带来的只是暂短的荣耀,惹来得却是一连串的麻烦和烦恼。甚至几年后,麻烦依然缠着他。这一点,别人没有想到,他自己也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