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谢。兄弟,你是个正直的人,心好。可是,这个社会容不下好人。虽然人们常说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但是,那得看是谁的天下。从古至今,真正把老百姓当人看的有几个?如今的天下,是有钱、有势、有权的人的天下,不是咱们老百姓的天下、穷人的天下,没有说理的地方,也没有人替咱老百姓说话,指望他们主持公道还不如做梦呢。不被狗咬,不知道狗有多厉害。在没有准备和力量不足的情况下,不要和钱有利这样的人硬碰硬。不打则以,要打,就准备好了恨恨地惩罚他一顿,要让他知道不是人人都可以随便欺负的!”
李文翰对小伙子说完话后又看了看卖杏的老汉,老汉一边流泪,一边东一个西一个地捡杏。不难看出,老汉家生活很困难,不然的话,不能这么大年纪了还蹲在集上买东西。也看得出来杏虽然好,可能一家人谁都没舍得吃,全指望它换点钱贴补生活用。没想到,让没有人性的钱有利个糟蹋了。李文翰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老人家,您年龄大了,千万别为这事上火,气坏身子就更不值得了!”
“小伙子,实话对你说吧,要不是为了把杏卖了变点钱买点零用的东西,俺是不会来到集上来的。唉,这到底都是咋回事啊,越穷越被人欺负越穷越摊事,咱们穷人哪里还有活路啊!这世道啥时候才能改一改啊!小伙子,俺活了大半辈子了,比这更倒霉的事都不知道遇到过多少回了,都已经麻木了,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倒是那个小伙子为了俺被那三个畜生打成这个样子,让俺心里不安啊!为了俺和小伙子,你也把他们得罪了,以后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你,你千万要多加小心啊!”
“放心吧老人家,他们知道俺是啥样的人,俺也知道他们是啥德性,他们不敢把俺咋地,也不能把俺咋地。您这么大年纪了还来卖杏,不用问,家里生活一定很困难,没想到碰上了这么他们三个畜生,吃了的不说,剩下的也让他们给糟蹋了,也卖不几个钱了,我也没带多少钱,买了扁担后就剩这些了,这点钱也不好干啥,就算俺的一点心意吧。”李文翰把剩下的钱全给了老汉。
“小伙子,你的心意俺领了,钱无论如何俺不能要!”
“谁都有难处的时候,天下的穷人是一家,穷不帮穷谁帮穷,拿着吧。”
其他几个人也都给老汉了一点钱。老汉感动的一个劲地说谢谢,不停地念叨:天底下还是好人多啊,好人有好报,老天爷不会亏待好人的。
日本鬼子占领金县后经常大扫荡,奸淫烧杀无恶不作。大扫荡虽然给老百姓带来的是灾难,而给钱老二带来的却是难得的发财的机遇。每次大扫荡,钱老二不仅耀武扬威地显示自己,而且还顺手“牵羊”,或者想方设法的敲诈、恐吓老百姓,逼着老百姓给他送礼。发现谁家有值钱的东西,如果敲诈、恐吓不成就强抢,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老百姓虽然恨得咬牙切齿,但是,知道反抗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找来更大的灾难,只好逆来顺受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咽。钱老二很快就发了,钱也好值钱的东西也好一天比一天多。人们虽然当面不得不叫他一声钱二爷,可转过脸去就骂他是钱缺德,不是人。话传到钱老二耳朵里以后,他不仅毫不介意,而且理直气壮地说:“马不喂夜草不肥,人不得外财不发。老子只认钱,只要是能吃香的喝辣的,别说骂老子缺德,就是骂老子是王八犊子老子也不在乎!可你们呢,别的章程没有,就知道象老娘们一样,在背后哭哭唧唧、嘟嘟囔囔地骂人。骂了这么多年了,顶啥用了?到末了,还不是照样要吃没吃、要穿没穿穷光蛋一个!受穷的命就是受穷的命,这辈子改不了下辈子也改不了!骂吧,可劲地骂,你就是骂三天三夜,老子还是老子,一根汗毛都不会少,拉出来的屎照样比你们吃的肉都香!”
李家有一头大黄牛,不仅体型比一般牛大得多,而且很壮实,干起活来更是没比的,谁见了谁都树大拇指。有人曾想用一头骡子换李家的牛,李文翰说什么也不干。
一天,李文翰牵着牛去地里干活,当路过钱老二家的大门口时,正好钱老二家的大门敞着,被钱老二看见了。钱老二既不缺牲口也不愿意侍弄牲口,历来都对牲口不感兴趣。说来奇怪,他一看见李家的牛,先是一愣,接着心里就好像有一窝虱子一样痒得难受,恨不得立刻弄到手。不知道为什么,钱老二总是想啥来啥,转眼机会就来了。
一天的下半晌,平静的城关村突然有人大喊:赶快跑啊!鬼子要来搜查了!城关村立刻乱了套,人们什么都顾不上了,都拖儿带女地往村外跑,出了村就四散而逃了。没多大会儿鬼子就进了村,气势汹汹地挨家挨户地搜查起来。
钱老二不由得欣喜若狂,连跑带颠地直奔李家,进了院一看李家一个人也没有,先到各屋翻箱倒柜地翻了一遍,发现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进了牲口棚子解开牛缰绳牵着牛就走。
这天,李文翰揽了一件活,一大早就推着小车走了。就在城关村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推着小车回来了,迎面碰上了四散而逃的人群,立刻意识到鬼子进村了,他踅摸了半天也没发现父母、妻子和孩子,把小推车往庄稼地里一扔就往家跑,进了家门一看,钱老二正拉着牛往外走。牛看见李文翰哞哞地叫了两声。
李文翰心想:钱缺德啊钱缺德,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没想到你连街坊邻居都不放过,你还算人吗!气哼哼地问钱老二要干啥。
钱老二一愣,心想:这小子可真有股子邪劲,别人吓得都往外跑,他倒好,往老虎嘴里钻。他妈的,不管你有多邪,这牛老子要定了。咳嗽了一声,装模作样地说道:“李文翰,你回来的正好,省得二爷过后给你解释了。没别的,皇军想吃牛肉,又偏偏看上你家的牛了,让俺找人把它杀了,做酱牛肉吃。”
“不对吧?日本人从来没到俺家来过,他们咋知道俺家有牛?姓钱,你是不是想趁火打劫啊。”
“李文翰,过去是没来过,但是,不等于今天没来!你进屋看看,日本皇军把你家所有的东西都翻了个遍,刚走不大会儿!李文翰,你竟然怀疑俺趁火打劫,希望你不要血口喷人!”
“俺血口喷人,日本鬼子缺肉吃吗?早不吃酱牛肉晚不吃酱牛肉,偏偏今个吃酱牛肉不说,还偏偏吃俺家的牛,咋这么巧呢?别掩耳盗铃了,你那次大扫荡不发点财,俺知道你心里是咋想的,赶快把牛给俺送牛棚里去。”
“李文翰,你说话最好客气点!把牛给你送回去,那得看皇军答应不答应!”
“客气点?你对别人客气过吗!俺知道你是日本鬼子的红人,少拿日本鬼子吓唬人!此地无银三百两,你这一套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俺李文翰!”
“李文翰,你也太小瞧俺钱二爷了,不就是一头牛吗,才值几个钱啊!在你李文翰眼里是个骆驼,可在俺钱二爷眼只不过是一只小羊羔,二爷俺连看都懒得看!”
“你看不看俺不管,把牛给俺送回去!”
“李文翰,别给你脸不要脸!看在咱们是街坊的份上,俺得提醒提醒你,皇军想干就干啥,别说一头牛,就是大姑娘小媳妇,皇军想要谁也不敢不给!何去何从你可得寻思好了,一旦闹个鸡飞蛋打,可别怪俺没给你说明白!”
钱老二心想:蠢猪!你除了知道三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还知道啥?老子虽然不明白咋种地,可老子知道咋发财!有人骂老子是汉奸,说什么认贼作父卖国求荣,都他妈的是屁话!谁不知道有奶就是娘,俺他妈的啥也不管,谁能让俺钱二爷发财,谁就是俺娘、俺爹!正说着,几个日本鬼子兵进了院。
“说曹操曹操就到,你回头瞅瞅谁来了,你要是不相信俺的话,自己去问问皇军好了!”钱老二用下巴指了指日本鬼子。
不了解钱老二的人,肯定觉得他的话不仅入情入理无可挑剔,而且十分中肯。实际上,这是他惯用的手法和伎俩。因为他知道,没有人敢去问日本鬼子是真是假。但是,李文翰咽不下这口气,非要问问日本鬼子不可。结果,日本鬼子走到跟前后没等他开口,就冲着钱老二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谁也不知道钱老二点头哈腰比比划划地说了些什么,只见日本兵的脸立刻变了,骂了一句“八嘎”,随后就把李文翰拳打脚踢地打了一顿。
李文翰明白了,钱老二没有说好话,气得恨不得扒了钱老二的皮:“姓钱的,你等着,今天的事不算完!”
钱老二又对日本鬼子兵嘀咕了几句,日本鬼子把李文翰带走了。到了宪兵队,钱老二指使几个人把李文翰打得遍体鳞伤。
第二天,钱有利发现钱老二家有一头牛,走到跟前仔细一看原来是李文翰家的牛,问钱老二:“二叔,弄这么头牛干啥,整天得伺候它,烦不烦!”
“烦,有啥好烦的?有利,实话对你说吧,你二叔打第一眼看见它就喜欢上它了,这心里就像有个毛毛虫似的,如果不把它弄到手,睡觉都睡不好!”
“你看把你喜欢的,不就是头牛吗有啥好的,值得这样吗!”
“这你就不懂了,它不仅能干活,杀了吃肉也比别的牛的肉香!更主要的,机会难得,这时候不治他啥时候?怎么样,李家又完蛋了吧!”
“还是二叔高明!以后,俺真的跟二叔好好学习学习,也给他来个借刀杀人!”
李老汉回来后,听说儿子被日被鬼子带走了,心急如焚,拜了山神拜土地,到处托人讲情送礼,才把儿子要回来。儿子虽然放回来了,可李家元气大伤,又一贫如洗了。更令人气愤的是,李文翰出来后发现自家的牛拴在钱老二家的院子里,怒气冲冲地冲进院子,问钱老二是咋回事。
“这有啥值得大惊小怪的,皇军觉得二爷办事有力,把牛赏给二爷了。李文翰,二爷知道你心里有气,不过,你就是再有气也怪不着二爷,二爷倒是想把牛还给你,你敢要吗?”
“钱老二,谁都不是傻子,你所做的事,就连三岁的孩子都知道是咋回事!俺也想提醒提醒你,历朝历代都有走狗和卖国求荣的人,他们虽然手握大权时候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可到头来谁都没有逃脱落水狗的下场,不仅遗臭万年,而且有的还掉了脑袋。姓钱的,你也别太得意了,自作孽不可活!”
“李文翰,随便你说什么俺都不在乎,你要是想来个‘二进宫’,俺现在就告诉皇军去!”
“狗屁皇军,是日本鬼子!是一群没有人性明火持杖的强盗!”
“李文翰,你不是一次骂皇军了!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是活腻歪了?你信不信,俺只要对皇军说一句话,皇军就会用刺刀挑了你!”
“俺啥心啥胆都没吃,你要是有种你就去告诉日本鬼子!不过俺得告诉你,等到俺李文翰活不下去的时候,俺李文翰一定会找个垫背的,你最好小心点你的小命!”
“李文翰,想跟二爷玩命是不是?你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人,几斤几两值几个钱就口吐狂言,俺不想跟你废话,既然你不怕死,难道二爷还怕埋不成,俺倒要看看咱俩到底谁的小命难保!”
“钱老二,眼下俺李文翰是拿你没办法,不过,中国的天中国的地永远是中国人的,不管是哪个国家谁也别想霸占去!等到中国的土地回到中国人手里的时候,除非你跟着小鬼子一块滚,否则,不用俺说你也知道汉奸是什么下场!”
钱老二还真没想过小日本鬼子能在中国呆多久,咔吧咔吧眼睛傻了。日本投降后,钱老二虽然也老实了几天,不久就又投靠了国民党。等到解放军进城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为所欲为的日子不仅再也回不来了,接下来共产党和那些穷棒子就该找自己算账了,在金县已经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了,唯一的出路就是继续跟着国民党,国民党跑到哪里就跟到哪里。如果有朝一日国民党能重新杀回来,自己仍然是钱二爷,照样吃香的喝辣的。如果回不来了,只能怨自己命不好,就客死他乡好了。所以,国民党逃跑的时候也跟着走了,从那以后,就音信皆无。土改的时候,尽管不知他的去向,但是,仍然把他列入了审查对象。不过,由于钱家对那些曾被钱老二欺负过的人一再施加压力,结果,谁都不敢站出来告发他。后来,钱老二强抢李文翰家的牛的事传到了工作队的耳朵里,工作队的人找到李文翰问有没有这回事,要是有,一定要大胆地揭发钱老二。李文翰刚开始既没有说有也没有说没有,低头不语。工作队知道李文翰有难言之隐,就再三劝他不要有思想包袱,有工作队给贫下中农做主,谁也不敢把你怎么样。李文翰经不住劝说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工作队。工作队找到钱家,追问钱老二的下落。钱家一推六二五说不知道,工作队没办法只好先放一放了。因为事情并不算完,钱家就到处散布说,有人捎信来了,钱老二参加解放军了,后来在解放南京的战役中牺牲了。这一招还真管用,谁也闹不清到底是真是假,工作组既没有再追查也没给他做任何结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去了。土改结束以后,一看风平浪静了,钱老二大摇大摆地回来了。回来后,驴唇不对马嘴地瞎编了一套经历。再加上钱老大的大儿子已经平步青云当上了省政府的官员,钱老大也摇身一变成了工商联的副主席,致使钱老二的问题不了了之,再一次毫发无损地逃过了审查。
钱老二没事了可李家倒霉了,不知道是谁出卖了李文翰,把李文翰说的话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钱家。钱家对李文翰简直是恨之入骨,恨不得扒了李文翰的皮。为了报复李家,钱家动不动就找茬和李家大吵大闹一通。由于李家势单力薄,每次发生争执吃亏的总是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