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笑了,大维兄弟,恐怕比不上你在檀香山的豪宅吧。”
“那房子是家父请洋人设计的,都是西式洋房,好虽好但我们那边地皮太贵,所以远不及这里宽绰,占地不知有多少亩啊?”
八叔公拄着拐杖在两个丫环搀扶下走着,闻听此话插了一句:“这就觉得大啦?你至多见识到一半而已。”
“真是一半?”陆大维吃了一惊,扭脸望着陆方晓。
“花园到了。”陆方晓没有回答,微微一笑伸手让他。
眼前一堵粉墙上开了个月洞门,门楣上悬着黑底木匾,用绿漆书着两个字。“这应该就是园名了”陆大维想着端详了一下,可怎么也认不出是什么字:“陆兄,这字是……”
“噢,这园名是我用秦篆题的,读作‘留园’。”
“嘿,怪不得我不认识,在桂林就听说陆兄乃名人雅士,才高八斗,今日一见果真如此。”陆大维佩服得连声夸奖。
陆方晓不好意思起来:“大维兄弟,你可是要捧杀我了,快请进。”
陆大维才踏进门一股清凉的风就扑面而来,顿觉浑身上下暑气全消,精神一爽。耳畔随之响起潺潺的水声,定睛看去,一座雄奇的小山障在面前。两人来高,宽有丈余,原来是一整块太湖石卧在一个硕大无比的凿岩盆中,怪石通体青黑,从上到下生满绿色苔藓,望上去姿态雄浑又通灵剔透,宛如崇山峻岭之中隐有神仙洞府,不知哪来数股泉水从山间洞眼中汩汩涌出,飞溅而下,好一似倒挂的银河。陆大维看呆了,脚步随着众人走,目光却舍不得移开,冷不防脚下一绊险些歪倒,眼镜几乎要从鼻梁上滑下来,连忙靠住身子伸手去扶它,忽然觉得所倚之处绵软舒适,鼻子里飘进一股甜甜的幽香,一侧脸,原来自己刚好倚傍在蓝玉婷胸前,慌得他一步跳开,刹那间脸涨得通红一颗心咚咚乱跳,不知是要先辨解还是先道歉。只见蓝玉婷乌黑的眼珠左右两边滴溜一转,把一只葱白一样的食指放到唇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陆大维随着她目光望去,原来他只顾看那山石早已落到一行人后边,方才的举止并无一人得见。陆大维一颗心才放下来,扶好眼镜正要开口,蓝玉婷媚眼含笑,滚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便流水般移去,人飘飘地走了。陆大维长吁了一口气,这才发现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忙掏出手帕擦擦稳了稳心神追上去。
沿小径转过山石,只见树木葱茏,浓荫掩映之下一泓平湖悄无声息地迎到眼前,曲曲弯弯像一个婀娜多姿的美人静静地睡在那里,在水的怀抱中几对鸳鸯卿卿我我旁若无人地缓缓游动,只闻得啾唧悦耳的小鸟鸣叫,四下里不见半个人影。陆大维并不着急,反正主人说过,引大家到这里来是要赴花厅用茶的,园子能有多大?只管到有楼台亭阁之处找就是了。他索性放慢脚步赏一赏园中的美景。行走间曲径旁闪出一片青翠的竹林,里面有人说话,原来花厅藏在这儿,陆大维抢行两步刚要招呼,就听传出个男人的声音:“……他非要马上见老爷。”
“让他等着,不长眼睛没看老爷有客人吗!”
陆大维一楞,这不是蓝玉婷吗,让她看见说我偷听可没礼貌,连忙躲到一丛灌木后面。
又是那个男人的声音:“我们说了,他就是不肯等硬是要闯进来,还大喊大叫说什么误了事我们谁也担戴不起。”
“口气不小,我偏叫他等着,告诉他出了事由我担戴。”
“是。”
“哎,阿亮你回来,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问过,他只说是从贺县来的,多了一句也不肯说。”
“神神秘秘搞什么鬼。行了,我去跟老爷说,你把他领过来在门外等着。”
既然蓝玉婷让把人带来,这么说花厅应该就在附近了,陆大维东张西望却看不出个究竟,正觉得奇怪猛然间脑后有人说话:“哟,陆公子一个人自在让大家好找。”。
“谁?”陆大维吓得魂不附体,刷一下转过身来,同来人几乎是脸贴上脸,馨香的鼻息暖暖地吹过来,原来是如夫人蓝玉婷。
蓝玉婷羞红了脸,往后轻轻挪了半步,嗔笑着说:“你又来了。”
陆大维惊魂未定,呆呆说不出话来,蓝玉婷只道这位公子是个好色之徒,她明白自己生得貌美,不要说在容县城里,即便上到桂林,南宁,男人见了她也是看不够的,想不到这个从南洋回来的书生也是如此,她撩一下鬓边头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陆公子在想什么?”
陆大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勉强遮掩着说:“这园子好大……”
“是吗?”蓝玉婷盯住他的眼睛认真地看了看,“这也难怪,我刚嫁过来的时候还在府里走迷过呢,更不用说你了。”
“在自己家里还会迷路?”
“听起来好笑吧。”两个人边走边聊,蓝玉婷说道,“我这个家占地三十多亩,大大小小十几个院子,全算起来怕有二百多间房,你说我一个新来乍到的不走丢了才怪呢。”
这么大!陆大维虽说家境豪富也被震住了。
蓝玉婷看出他的惊愕,心里有些得意:“原本以为方晓祖上必是个富商,后来才知道他生在钟鸣鼎食之家,明清两朝出过好几位尚书和侍郎的,所以有这么大一份家业。这所宅院分为东府和西府,各自有大门出入,这个园子从当中划开一家一半,我们现在西府这边。所以八叔公说得没错,你连一半也没走到,要不哪天你有兴致我陪你走走?”
说着蓝玉婷浅浅地一笑竟像有几分挑逗似地盯着他,那妩媚的眼神简直能勾人心魄,这下陆大维更慌了,心跳个不停胡乱应了一句:“东府也很大吗?”
“房舍格局倒差不多,只是这东园子比西园要雅致一些。不单这样,我大哥的学问名贯全省,仰慕他的人多了,他如果在家东府里整天高朋满座,那真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名人留下的墨宝可多了,我是不懂,听说随便哪一幅拿出去都有人肯出大价钱呢。”
“真的,能去看看吗?”陆大维有几分好奇。
“恐怕不太方便。”蓝玉婷觉得有些失礼忙解释,“东府住的是大嫂,这两天她身体不爽郎中叮嘱一定要卧床静养,这才委托方晓出面招待你。”
两个人边走边聊,半堵粉墙突然拦住了去路,透过漏窗看见一座曲折的木桥伸向湖心,尽头处有座秀美亭阁卧在水面上,顶上覆着灰色汉瓦,四角飞檐挑起,蓝玉婷引着他转过去,指点着说:“那地方叫水香榭,从这里过去就是花厅了。那可是明朝嘉靖年间修的,怕有四百年了吧,到现在里面的桌椅几凳还都是当时的原物,对了,上首的太师椅还有皇帝坐过呢,等会儿你要不要也坐一坐?”蓝玉婷扭过脸来挤了一下眼睛,表情是那么顽皮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