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广西八山一水一分田,容县自然也不例外,在众多知名和不知名的山峰中有一座大人岭,那里就是我的故乡。暮春三月是岭南大地最迷人的时节,大人岭雄奇秀美满目清翠,如同一个巨人张开臂膀把一座座村庄揽在怀抱中。在一个翠绿的山谷里聚集了四五个村落,据说南宋末年陆姓一支为避战乱从北方迁徙到这里,在这片土地上辛勤劳作繁衍生息逐渐兴旺起来。数百年过去不知有多少陆氏子孙从这里走出大山,走出容县,甚至飘洋过海到了异国他乡,他们的足迹几乎遍及人类文明的每一个角落,但无论流落到那里都会思念一个地方,那就是——先祖长眠之所,陆氏宗祠所在之处——十里乡杨屋村。杨屋村最显赫的府邸就是我生于斯长于斯的陆家大院。今天一早这里就喜气洋洋,陆续有马车载着客人到来,这些都是远近各乡陆氏一族中的长辈名流,一个个长袍马褂在身俨然一副前清遗老的装扮。他们赶到这里为的是迎接一位海外游子归来。众人望穿秋水他却姗姗来迟将近中午时分才大驾光临。大家众星捧月一般将他迎进府门,一番寒暄过后立刻开席。午宴足足用了三个小时方才尽兴,陆方晓含笑站起来四下欠欠身,虔诚地说:“各位长辈,今天我陆家喜迎远方来客,诸位屈尊作陪为寒舍增光不少,方晓感激不尽再次谢过了。”他弯下腰对右手边说,“八叔公啊,今天劳动您老人家,实在是过意不去呀。”
八叔公时任陆氏族长,不但在本乡呼风唤雨,其势力甚至远达省城,但凡陆姓子孙都不敢对他小觑。他年事已高,身材瘦小,身着串绸的马褂长袍,抱着拐杖缩在圈椅上,有气无力地说道:“族里的事,应该,应该……。”他连连咳嗽几声,稀疏的山羊胡子一撅一撅竟说不出话来。
陆方晓忙伸手,肥厚的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几下,关切地问:“老人家没事吧?”
八叔公长长地吁了口气,摇摇头。正在这时,忽然响起一个悦耳的声音:“各位,今天招待不周怠慢了,可不要怪罪哦。”
一阵香风飘过闪进一个女人来,众人的眼前顿时一亮。只见她天生一张俏丽的鹅蛋脸,淡淡施了些胭脂,两道娥眉细细弯弯修得十分好看,才到门边,一双媚眼滴溜一转每个人竟然都觉得是在和自己打招呼,几个年纪稍轻的连忙站起来。
方才还老态龙钟的八叔公精神起来,把拐杖在地上墩了墩,说道:“如夫人客气啦,招待得好,好啊……”
来人是陆方晓的三姨太蓝玉婷。陆方晓还不到五十岁却已经先后娶了三房妻妾,大房岑怡芳生下一子陆贤相,已经快到三十岁了,却是个大烟鬼没有半点出息。二房乔兰年前过世撇下个男孩名叫陆贤志刚刚八岁,在城里学堂读书;蓝玉婷才过门两年,别看还没有生下一男半女却最为得宠,不但人长得漂亮而且天生的伶牙俐齿,听八叔公一说抿嘴一笑:“哟,八叔公过奖了。”一口桂林官话圆润婉转,竟像唱戏一样动听。
“这可不是过奖,今天席上佳肴不知出自那位名厨之手,确实非凡哪。”一位客人连声赞叹。
说话的人年纪约在三十五六岁,皮肤白净,下巴有些发尖,鼻梁上架了一副金丝眼镜,显得文质彬彬,身穿一套浅咖啡色薄薄的派力斯毛料西装,蓝玉婷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一眼就认出这是地道的英国货。“这就是今天的贵客了,果然气度不凡。”她心里想着,脸上泛起妩媚的笑容:“先生太客气了。我们家里有桂林请下来的厨师,不过今天这些小菜都是我下厨烧的。贵客临门表表心意嘛。您走南闯北见识多了,偶然碰到我这不在行的,口味一变觉得新鲜,其实哪有那么好。”
“如夫人谦虚了,我这可是肺腑之言,尤其是那道莲叶羹,我也算是吃遍江南了,这样的美味还是头一次见,真是妙不可言,可谓江南一绝了。八大菜系里似乎都没有这道菜吧,肯定是那一家的私房菜,不知从哪学来的?”
“‘吃遍江南’?这个人还挺傲口气不小。”蓝玉婷素来好胜就想寻他开心,眼珠妩媚地一转:“先生说的莲叶羹是我向凤姐学的,要说菜系嘛,”她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说,“她倒没提起过,不过从用料和口味看它肯定出自江南,我猜应该是王家菜吧。”
“王家菜?”那穿西装的推了下眼镜,疑惑地说:“没听说过呀。”
“怎么,先生‘吃遍江南’会不知道凤姐么?”蓝玉婷瞪大了眼睛,好像比他更吃惊。
“我真的不知。”他诚恳地说,“还请如夫人引见一下,我这个人爱吃,花多少银子也要去尝一下这位凤姐的手艺。”
蓝玉婷闻听这话“扑嗤”一声乐了:“这位凤姐就是大观园里的王熙凤,先生再有钱到哪儿尝去?”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穿西装的很不好意思,一心要找回面子,情急之下竟然结巴起来:“可《红楼梦》里也没——没有这道菜品啊?”
见到这位斯文的白脸小生羞得面色潮红,蓝玉婷觉得实在有趣有心再戏耍一下,于是嘟起小嘴做出一副受屈的样子显得楚楚可怜:“怎么会没有,先生的意思是我诳人来着,那可实在冤枉了,第三十五回《白玉钏亲尝莲叶羹黄金莺巧结梅花络》讲的不就是它么?”
果不其然,蓝玉婷一席话像点燃了炮仗,屋子里登时闹开了,一个个长袍马褂正襟危坐的前清遗老笑得前仰后合忘了礼仪。
“好厉害的一张嘴……”
“活脱儿一个王熙凤……”
“这个玉婷……这个玉婷……”八叔公用手指点着她,颌下雪白的山羊胡须乱颤,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穿西装的男子鼻尖都掺出汗来,窘在那里不知答对。见到这副样子陆方晓也觉得有趣,脸却沉下来,喝道:“玉婷!不得无礼。”
蓝玉婷眼帘垂下来,微微蹲了蹲低声开口:“方才得罪了,先生莫怪。”说着拿过陆方晓面前的酒杯,斟满了举起来,笑盈盈地说,“我这里自罚一杯向你陪罪了。”她一仰脸干了下去,用手背捂住嘴,脸立刻红了起来。
“不怪,不怪……”一番取笑让那位男子狼狈不堪不会说别的了。
八叔公这会儿才喘过气来,哑着嗓说:“来,来,我给你们二位介绍一下。这是方晓的如夫人蓝玉婷,才貌双全唱得好戏文,当年可是红透两广呢。这位呢叫陆大维,都是同宗,论起来呢和方明、方晓当是平辈的,不过他这一支早年下了南洋后来又去了檀香山,他人也生在那边……咳,咳……”话到这里又喘了起来,他摆摆手不再说了。
“原来是陆公子,你看我这个人,出身低贱行为举止比不得大户人家千金,方才失礼之处还请大哥不要记在心上。”蓝玉婷眨眼间像换了一个人,一脸诚恳地自责。
陆大维回过神来,自嘲地说:“方才失礼的是我,所谓‘吃遍江南’未免过于张狂了,如夫人教训得好。”
“哟,看来陆公子还是心存芥蒂,天地良心,我可没有教训人的想法,不过从小长在戏班里养成了爱说爱笑的毛病。”说着蓝玉婷竟又委屈起来,一双丹凤眼就要泛红直勾勾地望着地。
八叔公在一旁见了忙说:“大维呀,她不过是生性顽皮,生性顽皮而已。”
陆方晓笑着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彼此误会就不要再提了。玉婷啊,大维兄弟这次归国考察走遍了江南,临回南洋之前返乡祭祖,本想借机同大哥结识一下好好谈谈,不巧他人去了广州,我只好代为作东了。”
“那不要紧,”蓝玉婷殷勤地说,“陆公子,索性在我家多住几天等大哥回来就是了。”
“呀,那怕是不行了,我已经订好了船票去英国,明天不动身赶去广州就来不及了。”见蓝玉婷一脸失望的样子,陆大维忙说:“这次没见到方明兄确实遗憾,不过没关系,明年我还要到苏州办事,到时候我一定过来。”
“那可再好不过了。”陆方晓说着伸手一让,“大维兄弟请移步,我们到花厅用茶。”
一行人出了餐厅,下台阶向右一转见个月亮门,穿出去有个方正的院子。陆大维左右看看,发觉除了身后之外,左手右手都有门,四下里抄手游廊抱着,这才明白刚才是在跨院吃饭,这里才是宅院的中路,脚下是一个穿堂。蓝玉婷在前面引着直取北边的垂花门进去,三绕两绕陆大维已辨不清来路了,但见一间间青砖到顶的房舍,俱是齐齐整整雕梁画栋,一双眼不够看的。
“陆兄府邸真是气派无比啊。”陆大维连声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