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苦苦哀求不动心 怨怨屈屈诉哀肠

海蜇湾 老四文穷 3141 字 2024-04-23

郭大存把桂芳打得死去活来,桂芳第一次尝到了郭大存的厉害,她不愿再受“酷刑”,加上嫂子的劝说,她变成了一个对爹娘言听计从的人,她和小彭的山盟海誓也化为泡影。郭大存也觉得这样足以对得起李家了。

一颗纯洁爱情的心,一旦发现它被对方欺骗玷污了它,它会释放出令人吃惊的能量……把情敌杀死,逃到天涯海角或是上断头台进坟墓,法无可恕,情实可闵也是对这颗心的安慰吧。

几天来,郭大存收到了好几封李强的来信,他一直提出要退婚,信中的话使郭大存感到比打了他几个耳光还难受,找结巴张会九也商量不出好对策来,张会九觉得在社会上办事多年从来没碰着这样难劈的柴。李德芳又不断找侯老大捎信提退婚的事,搞得郭大存焦头烂额,走到哪里都低着头,愁眉不展。桂芳自从挨了一顿打之后,天天在家呆着。郭大存说过只要桂芳出门就打断她的腿,一溜风虽然把她看的很紧,但也害怕桂芳寻短见。

几天来郭大存就像被牵走了魂似的,无精打采,俩眼呆滞无光,他总在想李德芳不该这样,孩子有错难道还要我给你下跪不成?这天,郭大存从学校回来,板着脸吃完饭一腚坐在炕沿上,摘下他的单兰帽往桌子上一摔说:“桂芳,你过来!”桂芳拖着疼痛的身子战战兢兢地低着头走了过来。“这些天你也看着了,也都听说了,你看该怎么办,你还叫爹活不活了?东头死命要退亲,退了亲我这老脸往哪搁呀?桂芳叫你就把我杀了呀。”说着两颗豆大的眼泪掉了下来。桂芳看着爹伤心的样子抽泣着说:“爹,是我的错,我去。”“你去哪?”“我去东头,爹,你别难过了,我活着是他家的人,死了是他家的鬼,你不是说叫我死也死到他家里吗。”一溜风在旁边正掉着眼泪,听到桂芳的话,又来了精神,她抹了一把眼泪说:“只要你能和李强结婚,哪怕是一天……”郭大存听了假惺惺地生着气说:“你这是什么话!”说完“咚”地跳下炕,吓的桂芳后退了两步。一溜风见郭大存生气了,斜眼看着他说:“你有本事你会说,用不着到人家去掉眼泪。”一溜风显然是在说郭大存中秋节晚上不该去李德芳家掉眼泪给李德芳看。郭大存见老婆揭了他的底,他狠狠地瞪了一溜风一眼:“真是,没见过你这样的。”说完气呼呼地走了。一溜风转身对桂芳说:“你都看到了,是你爹不好,把你打成这样,娘疼你,娘也是没办法呀,你以前的事娘总是给你藏着,盖着,你愿意怎么去就怎么去吧,别在这站着了。”

自从“分田到户”,人们的精神变了,干劲也变了,再也看不到出工蹲地头、干活熬日头的人了,人们种地也舍得下本钱了,会精打细算了,那些常年不种的地边边、沟坎坎都种上了各种农作物,地瓜地里套绿豆,棉花地里套芝麻,一举两得。

田野里,人们收获着果实,播种下希望。人们经过二十多天奋战种上的小麦都齐刷刷地长出来了,绿油油的麦苗在微风中闪闪发光。李家庄的“粮元帅”们在海蜇湾收获着用辛勤的汗水换来的胜利果实,人们在抢晒地瓜干,地瓜干晒在冬耕的土地上,沟坎上,路边上,白花花的一片连着一片,“花姑娘”们也高兴地心花怒放,借着微风向人们招手。绿油油的麦苗,白花花的地瓜干,点头微笑的“花姑娘”还有一个个“粮元帅”都交融在海蜇湾这幅巨大的油画里。

在这繁忙的景象里,有一块棉花地却特别显眼,地里的棉花没有桃子却长着黑绿的叶子,棉花枝四处疯长,这就是郭大存家的棉花地。

李嫂在地里拾了一袋子棉花,足足有四十多斤,她正要背着棉花往回走,抬头看见桂芳从南边向她走过来。李嫂一见桂芳气就不打一处来她背着棉花扭头就走,她想爬过西边那条干枯的河沟回家。她下到沟底往上爬的时候,一只脚没踩好,一下趴在了沟崖上。桂芳紧走几步赶过来一手扯住麻袋说:“娘,我来背吧。”李嫂板着脸说:“我怎么还用你背呢。”“你的脚…”“你的脚好,走得快,好多找几个。”桂芳心里被猛得抽了一下,尴尬地站在那里,李嫂又气愤地说:“你滚开,别在这里碍事!”她背起麻袋爬上沟沿走了。桂芳孤零零地愣在那里,心里是酸甜苦辣脸涨得通红。

吃过了晚饭,李嫂铺好被子坐在炕头上,起身把煤油灯的灯芯往下拨了拨,小煤油灯燃着奄奄一息的灯火,灯光暗了下来。李嫂拨弄完灯芯又回到炕上坐下,两手搭在膝盖上,头趴在手背上,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在沉思,屋里寂静无声,只有小煤油灯还跳动着发出微弱的光。虽说李嫂能咬钢嚼铁,但这些日子被李强和桂芳的婚事闹得茶饭不思,寝食难安。长方的脸盘这会也拉长了,颧骨也显高了,掉了几颗门牙的下巴也上翘了,嘴唇和两腮也塌下去了。李德芳也是天天愁眉苦脸。老二和老三不断劝他们不用发这么大的愁,这事一天两天也解决不了,别把身子搞垮了。没有切身感受,谁又能体会自己心里的苦呢。

李德芳回到家坐在炕沿上,他刚拿出烟袋想要点烟,就听见大门掩门的声音。“小红,把门闩上吧,你爹回来了。”李嫂喊了一声。“娘,是我。”此时人已来到屋里。李嫂一看是桂芳,肺都气炸了,“你来干什么?!”“娘,我来……”桂芳站在炕前低着头。李德芳看看桂芳觉得奇怪,他问:“桂芳,你来有什么事吗?”“爹,你也在家。”李德芳没吭声。“娘,你不要我了?”“你说什么!”李嫂气愤地说。“娘,那天侯大叔上俺家说您要退亲,您不要我了。”李嫂斜眼看着桂芳说:“要不要,你心里有数!你做的那些事你心里很清楚!”“娘,您别听他们胡言乱语,他们都是给我瞎造。”“瞎造?我问你,八月十二你到小彭家住了三四天,是不是真的?吴维先见了你说:你怎么在这住着?家里打破天地找你……’小彭娘见吴维先带着人来找你,人家说:你快回去吧,这样的媳妇俺不敢要。”李嫂气的声音发抖,她接着说:“你是个有婆家的人了,又没退婚,人家怎么敢要你?可你对小彭娘说: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看你要不要。你还对吴维先说:你先回去,我赶天黑再回去。这是不是事实?你和小彭到底订了什么密约,还是你跟小彭混的怎么着了,你凭什么说出那样的话?还有你姑父找你和小彭的那天晚上,你到底去哪了?你爹一大早去小彭家找你也没找着,你说你是老婆身子还是闺女身子?你还有脸到我眼前来?!”李嫂越说越生气,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把窝在肚子里的火像放机关枪一样全都发了出来,说得桂芳脸红一阵白一阵,一阵阵发烫,后脊梁骨阵阵发凉,她低着头,不敢抬眼看李嫂和李德芳。

“娘,你听我说。”桂芳看李嫂不说话了,终于开口了。“你有什么好说的?!”李嫂不耐烦地回了一句。桂芳接着说:“今过晌俺要帮你背棉花是俺无意说的不好了,你别生气。”“那都是小事,你要说什么就快说!”李嫂生气地说。桂芳接着说:“外面的风言风语传我和小彭的事,俺也知道你因为这个生气。我上班回家俺爹问俺是怎么回事,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不能诬赖小彭,可俺爹硬是不信,逼得我没办法,我跑到小彭家想把小彭叫来当着俺爹娘的面说清楚,说我在小彭家住了三四天纯属胡说,根本就没有那回事。”“没有那回事?我问你,为什么那么多人去找你?”“那天是这样,俺爹去学校半路上碰着吴维先,他没话找话地问俺爹:桂芳上班去了?俺爹说:去了。吴维先说:我没见她呀,那你去问问她娘,她干什么去了。那天我是没去上班,我去找小彭了,谁也没告诉,吴维先也觉得我可能去小彭家了,因为前两天说过叫小彭来当着俺爹的面把事说清楚,吴维先对你说的那些话你不能信,俺在厂里跟他们就有矛盾,他想借这个事把我搞臭。”李嫂一听就来火了,“桂芳啊桂芳,你别在这瞎编了,你送小彭一宿没回家也是假的?!”桂芳急忙说:“娘,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我叫小彭来作证他不来,俺姑夫就生气了,后来他找人捎信把小彭叫来了,那天下晌小彭来了,我去送他这是真的,可我一会儿就回家了。”“回家了,你爹还去找你?”李嫂质问。“是这么回事,那天俺哥上夜班,我回来晚点就到俺嫂子屋里睡下了。”李嫂看桂芳又在狡辩,颤抖着声音说:“桂芳啊桂芳,我算知道你了,你还真有一套瞎编的本事,你和小彭的事我全都知道了,吴维先和江书记都跟我说了,还给我写了证明。你说的再好听也不顶用,你走吧,我不招待你这样的人。”桂芳这时已经哑口无言,但心里还是不服气,她红着脸低着头走了。

桂芳一走,李嫂嘟囔着骂着闩上了门。嘴里嘟囔着:我叫你反动我拿不住你才邪来。回到屋里对李德芳说:“起来,就知道睏!”李德芳在炕上蜷着身子似睡非睡地眯着眼说:“你俩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以后早点闩门,别闹得别人也睏不成觉。”

夜深了,四处一片漆黑,星星和月亮也躲到了乌云里面,瑟瑟的秋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大街上没有一丝脚步声。李家庄的人们经过一天劳累已经进入了梦乡,只有庄西头的一户人家窗户里还透着微弱的灯光。这就是郭大存的家。郭大存和一溜风在等着桂芳。

桂芳从李家出来后,气头上紧走了几步又慢下来,她心里想着李嫂的那些话,那张证明是怎么写的呢,最好能看看那张证明……

桂芳回到家里对郭大存和一溜风说:“我到东头去了,李强他娘不但不心软而且又横又硬,我看主要是那张证明的事。”郭大存和一溜风异口同声地说:“哎呀,完了,这回全完了!”桂芳接着说:“我明天去找他俩问问,看到底写了些什么给李家。”“去也没有用。”郭大存跳下炕来来回回地走着,他说:“上次我找他们,他们是一点情面也不讲,还把我弄得下不来台,你去还不是照样叫人家撸你一顿,再说就算知道了写的什么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在人家手里拿着。”郭大存说着停了一下,眼睛一转接着又说:“我倒希望他们把你写得一塌糊涂,事情闹大了他们也就陷进去了,到时候就由不得他们了,恐怕他们不会上这个当。”说完又挠挠头继续走着。一溜风见郭大存不吭声了,叹着气对桂芳说:“我看你还是再去一趟吧,到那里就承认你的不是,她要是还不放心就搬到她家去住,像刘秀那样,谁叫你有那么些事呢,人家抓住了你的把柄是不会放的呀。”“要不是你那些事…”郭大存借着一溜风的话茬把事情都推到了桂芳身上。

桂芳是一个多情的女子,他不知道真正的爱情的价值。她只知道水是解渴的,不管是井水还是河水只要能解渴就行,她也摆脱不了郭大存和一溜风的摆布。一溜风还恬不知耻地拿桂芳和刘秀相比。真不知道世上还有荣辱二字。

说到刘秀到婆家去住的事,还要从一九七九年十一月的一天说起,那一天村委会的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在谈话,一个是支书郭爱田,另一个是不满二十岁的小伙子。小伙子个不高,一双眼睛格外有神,显得一身青春活力,他叫杜伟。

郭爱田说:“小杜,你要去当兵这是好事,我同意,不过你的家庭条件……”一提到家庭条件小杜低下了头。张立成和张大娘一辈子没生育儿女,现在都六十多岁了,生活成了问题,年龄大了身边总需要有个人照顾。张大娘思前想后把她妹妹家的二小子—杜伟,要来为他俩养老送终。现在小杜要去当兵,两个老人的生活就成了问题。小杜对支书说:“我考虑还是要去,虽说我走了,两个人的生活上会有些困难,但村里可以照顾他们。”“村里照顾帮忙总不如你在身边好,总有照顾不到的时候。”两个人争执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这时刘秀进来了,刘秀是村里的妇女干部,她对郭爱田说:“你叫他去吧,他家里的事我来照顾。”说着她脸上泛起羞涩的红晕。“你……”小杜有些不解。“我怎么啦?我在家比你照顾的好,有干不动的活叫俺哥来帮忙。”小杜心里明白了,心存感激。支书笑呵呵地说:“好,我还是那句话,我同意你去!”

刘秀的娘外号叫呱呱嘴,虽说她能说会道,什么事都要呱呱一阵,但这个人的心眼不坏,人也通情达理。小杜当兵走的第二天刘秀就和娘商量要到张立成家住的事,没想到刘秀娘满口答应。刘秀到张立成家住的事也引起一些议论,说什么呱呱嘴怕闺女找不到婆家先去“团圆”着,新社会的童养媳等等,刘秀顶住各种议论和挖苦,一直和两位老人住在一起照顾他们。刘秀的事迹传到了县委,县委宣传部把刘秀的事迹报道给一家报社,报社用大幅的版面报道了刘秀的事迹。从此刘秀成了拥军模范,青年学习的榜样。

一天傍晚,李德芳一家刚吃完饭,李红正在刷锅洗碗,李嫂在拌猪食,没听到任何声音桂芳就进了门。“娘你吃饭了?”桂芳的突然出现使李红和李嫂都愣了一下,李嫂拌着猪食没好气儿地说:“什么时候了还不吃,你要没吃,这里有。”桂芳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什么难听的话都只能咽到肚子里。她说:“娘,俺去喂吧。”李红一脸嫌弃地说:“俺家的猪认生,别人喂它不吃,还是我去吧。”说完端起猪食就走了。桂芳脸红了一下,就随着李嫂进了屋,李嫂还是坐在老地方—东间屋炕西头,李德芳坐在炕沿上,对桂芳也是待答不理。“今下晌来又来做什么?那天下晌说了半宿还没说完?”“娘,我还得说说。”“那天下晌不都说了嘛,我看你是没法了,现在刀把子在我手上,要杀要砍我说了算,看你有多大本事,我拿不住你才邪了,你寻思我是吓唬你,你还不服气,你到厂里找吴维先怎么着了?你说吧。”李嫂得意地说。“娘,我没去。”“你没去?没去你来做什么?”桂芳又说:“前两天俺爹去找过吴维先,他说你家人多,他是被逼着写的证明。”“桂芳你这就不对了,俺家里是人多,这事还不就她一个人去了一趟吗?这么大的事俺弟兄几个也不能不在一块说说。你爹不也去找张会九了吗?”李德芳有些烦了。“娘,你能不能把那个证明给我看看?”“给你看?你还不把它撕了?你要不好好把东西退给我,俺就另找地方说去,我就不信没有说理的地方。”“娘,我错了,你原谅我吧。”“别叫我娘,俺担不起你这样的儿媳妇!”桂芳一下趴在炕沿上呜呜地哭起来。李嫂见桂芳哭得伤心,自己心里也是一阵心酸,泪水从干枯的眼窝里流了出来,一肚子的怨气往桂芳身上撒:“桂芳呀桂芳,俺叫你就毁了,你一出一出的俺不说,你欺负人还得不大离嘛,你做的那些事俺不说,还要俺当大闺女娶,俺闭着眼找挨骂?”桂芳见李嫂也哭得伤心,以为李嫂心软了,她扑通一声跪在李嫂面前,眼泪喷涌而出“娘,你别哭了,你就原谅我吧,我知道错了,我给你下跪了,呜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李嫂的心早就凉透了,她看着桂芳说:“你不怕累,你就跪着吧。”

三人再也没说话,只剩下桂芳的哭声和李嫂的抽泣声。李德芳眯着眼倚在被子上听她俩说话,见桂芳跪下了,过了一会他坐起来说:“桂芳,现在晚了,你早做什么去了,八月十五那天你为什么不和你爹一块来呢?这下比回笼的饽饽还难熟,你起来吧,有什么就说什么,不用跪着了。”桂芳本想下跪就能取得李嫂的原谅,没想到李嫂就是不说原谅的话,过了一会就觉得两膝酸痛,想起来又找不到借口,听李德芳这么一说,她两手按着膝盖慢慢地站起来说:“爹,你原谅我吧,我年轻不懂事,你要是不放心,我就到这里住,李强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李嫂瞪着眼说:“你住在这里做什么?你又不是老社会‘团圆’媳妇?”李德芳按上一袋烟点着,一边吸一边说:“桂芳,你也不想想你自己,你叫我怎么说你呢?你和小强是同学,那时候你们就好,毕业后在队里干活我听人家说你俩就形影不离,为什么这两年就变了呢?特别是今年,你越来越不像话了。你怎么对得起小强?真是没法说你呵。”桂芳对李德芳说:“爹,只要您俩能原谅我,李强那里我去说,俺俩相处那么多年了……”“你不用说那么好听,你回去准备准备把东西退给我,咱两家子的事就算完了,别误了小强说媳妇,你走吧!”李嫂很不耐烦地说。“娘,今下晌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死在你面前,我活着是你家的人,死了是你家的鬼。”

李德芳两口子一看桂芳赖着不走,一时也没了主意。屋里一片肃静。三人僵持了一会,只听见外面一阵脚步声,张春华来了,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她劝走了桂芳,李德芳和李嫂这才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