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来,给李强的书信像雪花似的飘飘而来,信中说什么的都有,弄得他心乱如麻,脸上天天挂着愁容。他摸出小镜子照了照自己,模样没有变,脸还是古铜色的,带一点淡淡的乌云。可他的脑海,却成了一锅粥,忍不住的心烦意乱,他走出营门想透透气,散散心。营房前是一条弯弯的小河,这是个山环水抱的好地方,李强来到小河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小河的水清澈见底,水下的鹅卵石看得清清楚楚,几条小鱼在水中嬉戏。他坐在石头上看着那小河水急速地流着,不知道流向何方。一封封来信又映入脑海,桂芳的甜言蜜语,郭大存的保证和热情招待,父母的恳切希望和意见,还有同学们的忠告……,他顺手拿起一块鹅卵石朝水中扔去,激起的浪花和波纹随着河水一起流走了,他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走回营房。
一个雾蒙蒙的早上,树上的露珠不断往下滴,滴出一个斑斑点点的大圆圈,田野里也散发着湿润的泥土味,蜘蛛网上也挂着晶莹的露珠,整个田野和村庄都笼罩在这白茫茫的世界里。李德芳在村边的地里切地瓜干,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德芳,你起得够早的啊!你切了这么多,今年又该多抓两头猪了吧!”李德芳回头一看是侯老大,笑着说:“两头还行?最起码得四头。你也起得不晚啊,照这样下去,我就要成养猪专业户了,要不这么多粮食往哪儿放呀。”“你这地瓜长得真不赖,个儿都这么大。”侯老大看着满地的地瓜说。李德芳站起身来对着侯老大说:“不管干什么事都要讲点科学,这品种很重要,‘六九六’在咱这儿种了好几年了,品种都退化了,那些是‘大黄皮’,才传过来的,产量高,水分少,晒干出斤两。”李德芳尽说些地瓜长地瓜短的事,侯老大也没吭声。李德芳没想到桂芳和李强的事这么快有回话,他见侯老大没走,有点缓过神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吧?”“还不是昨天下晌你跟我说的那事嘛。”“走,上家去。”两个人边走边聊往家走。
侯老大,个儿不高,六十多岁,是个身板结实的小老头。小小的朝天鼻几乎没有鼻梁,牙早早掉光了,嘴像个小鸟窝,手指短而粗。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似的。
到了家,李德芳坐在炕沿上,侯老大坐在凳子上,各自按了一袋烟抽着,侯老大跟李德芳说起了他去郭大存家的事……
“大哥,在家吗?”“不在家,大叔,进来吧!娘,俺大叔来了。”桂芳正在刷锅洗碗,她听出了侯老大的声音,一溜风正在喂猪,一听是侯老大来了,心想肯定是捎来东头的什么信儿。她急忙把猪食往槽子里一倒,正好倒在老母猪的头上,老母猪“哼哧哼哧”摇了摇头,两只耳朵甩来甩去,溅了一溜风满身的猪食,一溜风开口骂道:“打死你这死东西!”说着“呱嗒”一声把门子带上了。
一溜风洗了洗脸,擦了擦身上的猪食,进屋就问:“她叔,东头有什么话吗?”“我不说你也知道,李德芳说小强来信了,提出要退亲,他叫我捎个话给你。”“退亲?说的倒容易,他凭什么退亲?就因为桂芳从厂里来家就要退亲?再说了,年轻人哪能没人在后边议论几句?”一溜风没好气地说,“我看他是不是升官了,看不上桂芳了,看不上不要紧,用不着这么臭弄桂芳,”一溜风越说越急,唾沫星子飞溅,“要退亲也行,退亲是他先提出来的,礼金就不能要,俺闺女也不是不跟他。”侯老大一声不吭,只顾抽烟,看也不看一溜风一眼。一溜风又接着说:“他觉得有儿不愁媳妇,俺有闺女也不愁婆家,你回去说吧。
侯老大吧嗒吧嗒抽完了一袋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灰,把烟包慢慢地缠起来,慢悠悠地放在自己口袋里,他慢悠悠的动作让人看了着急,烦躁,更使人捉摸不透,尽管一溜风心里像着了火似的,他还是慢悠悠地张开了嘴:“你把这事看得这么简单?我听说东头到农修厂去过,厂里还写了个什么证明给她。”听侯老大这么一说,一溜风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真的?!”“听说是。”侯老大肯定的说。“哎呀呀,他大叔,这证明是真是假我们还不知道,你回去和东头说俺没见着小强要退亲的信,要退也得等他回来再说。”一溜风有点泄气了,说话也软了下来。“不,李德芳说小强也给你家写信了,说这亲一定要退。”“不管小强来不来信,东头要是真有那个什么证明,那就坏了,到时候也把你连累了。”一溜风急得团团转。侯老大咧着掉了牙的嘴,漏出光溜溜的牙床,“这怎么能连累我呢?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怎么没关系?桂芳是你干闺女又是你说的媒,桂芳定亲的猪肉,饽饽哪样你少吃了?”一溜风歪着头说。“那不是我跑腿挣的吗?”侯老大一脸冤枉。“跑成了是你挣得,跑不成你挣谁的?难道你吃东西我付账?”侯老大一听急了,慢悠悠的性子也不慢了,就连嘴也急成了结巴:“你你,你怎么能这样呢?”一溜风看着侯老大尴尬的样子,心里一阵高兴,她说:“当初是你的嘴把礼金说到家里来的,这回能不能不叫他把礼金要回去,全靠你这张嘴了,你是证人嘛。”侯老大心里好似打碎的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心想: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受她戏弄摆布?他停顿了一会说:“依我看,这亲是成不了了,你还是做做退亲的准备吧。”侯老大说完悻悻地走了。身后“咣当”一声,一溜风关上了门。
一溜风进屋一个骨碌就上了炕,倚着被子闭目仰脸想着证明的事:这吴维先是怎么回事,怎么能这样呢?真是混蛋一个,多少酒肉白费了,这事我要搞清楚,看我不闹他个人仰马翻。李嫂这个老婆子,走在我前头了……。“吱呀”一声门开了,郭大存回来了。这天晚上郭大存吃过饭,拿着李强的信去找张会九商量该怎么办。他一进门,一溜风就把侯老大来的事说了一遍。郭大存本来就有气管炎,一听李家去厂里开了个证明,上气不接下气地扯着沙哑的公鸭嗓说:“他妈的小吴是怎么搞得?这不是成心砸我的锅吗?就算桂芳有那些事也得瞒着点,真他妈不像话,明天我找他去!”
第二天,郭大存气势汹汹地来到了吴维先的办公室。吴维先和江洪礼都在。他气冲冲地走进办公室,江吴二人急忙起身:“老郭来了,进来坐。”“不用了,我跟你坐不到一块儿!”“老郭这是哪儿的话?”“行了,别给我装糊涂。”“老郭,有话就直说嘛。”江洪礼加重了语气,“我问你,你们给李家写的证明是怎么写的?还讲理不讲理?”吴维先一听又是为桂芳的事来的,他说:“给李家写证明的事是我办的,不该江书记的事。”郭大存一听果然是吴维先办的,一股火“噌”的窜上头,他敲着桌子对着吴维先喊道:“小吴,你还有没有良心,我姓郭的哪里对不住你了,你这样做?打狗还得看主人面呢,李家给你送了多少礼,你这样出力?”郭大存瞪的眼珠子快要出来了,手指在桌子上敲得嘭嘭直响。
吴维先看着郭大存的样子气得脸红脖子粗,他站起来说:“你别在这里满嘴喷粪,说话要有证据!”“证据?你有什么证据?桂芳的事你有什么证据开证明给李家?”吴维先镇定了一下说:“我有什么证据你都知道,不用我说啊。”他把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随着声音变化而变化。郭大存也不示弱:“今天守着江书记,小吴你不把事情说清楚,我就去告你。”郭大存暴跳如雷手舞足蹈。江洪礼看着郭大存张牙舞爪的样子,急忙拉住他的胳膊说:“老郭,有话慢慢说,不要发那么大火。”郭大存推开江洪礼的手说:“不行,今天非得把话说清楚不可!”江洪礼看两人僵持不下,只好坐在凳子上,心想:你俩闹吧,看谁闹得过谁。吴维先脸上闪过一丝冷笑说:“姓郭的,我要是把事儿点出来,你不带脸红的。我问你,今年六月桂芳出去三四天,回来就说病了,小彭拿着鸡蛋去看她,这个你知道吧,桂芳几次到医院都是去干啥,你这个当爹的不会不知道吧,别觉得自己做事很严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路上说话草窝里还有人听呢,你没听听外面的风声有多大呀,啊?”
此时办公室外面聚集了一些看热闹的人,叽叽喳喳议论不停,把门口围的水泄不通。江洪礼走过去说:“都回去吧,这有什么好看的。”围观的人好像没听见似的,还在那里议论不停,“还好意思来……”郭大存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江洪礼见吴维先揭了郭大存的底,急忙制止吴维先,“好了,不要说了,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吴维先坐下后,江洪礼接着说:“老郭,对桂芳的处理不是小吴一个人的事,这是支部的意见,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首先我要负责。”郭大存听江洪礼这么一说也就顺着下了台阶。他说:“老江,不是我故意来找麻烦,可我觉得你们不该写那样的证明。”“不写,人家李强他娘不干呐。”“就算桂芳有那么点事,你们也应该留点面子,瞒着点。”“面子,坏就坏在这儿了,什么事都讲面子……”江洪礼说。“你们不用守着我说好听的,我也不是没给人办过事,小吴,桂芳要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说完,郭大存走出门骑上车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