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他点头承认,“是。”江杨是他的远方表亲,关系从小就很好,只是他一直定居在上海。暮浅晨考上海的体校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江杨在那里。八年前那场车祸后,他被送到上海最好的医院手术,经历了一天一夜才捡回了一条命,可是双腿却因为伤势严重再也没有办法行走。这件事对暮浅晨的打击很大,他几乎快要崩溃,整个人变得暴躁、易怒,甚至绝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是那么热爱运动的人,怎么可能忍受就连正常行走都很困难的事实。他的父母决定带他回美国,毕竟美国的医疗比国内先进太多。出国之前江杨去医院看他,他坐在轮椅上,瘦的柴骨嶙峋,房间没有开灯,那张英俊的脸庞更显得颓废不堪,脸上和手臂上都有因为尝试站起来磕碰留下的淤青。明明曾经是那么鲜活光亮的人,可是此时他的眼神却没有一丝光彩。江杨觉得很痛心,可是不论他说什么,暮浅晨始终沉默,也不看他,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的天空。

就在江杨准备离开时,他突然回头对他说:“江杨,帮我照顾苏如月,还有,如果她遇见了更好的人”那时候他已经知道她和季子风分手要去上海的消息了,如果是败给季子风,他认了,可是如果那个人是别人他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凛冽冰冷:“一定要帮我弄死他。”

去了美国以后,在漫长和痛苦的复健中,有关于她的一点一滴是他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唯一的曙光。三年后,在美国最先进的医疗和他坚持不懈的复健中,他的腿奇迹般的恢复了,除了不能激烈运动,正常的行走没有一点问题。

“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你死了?既然你一直都活着为什么一直不出现,这些年你都在哪里?我”

“你先听我说,”暮浅晨打断了她一连串的问题,“那天车在爆炸之前我已经从另一边车窗跳了下去,只不过下面是悬崖,摔断了腿,所以我宁肯让你以为我已经死了。”回忆起这些往事时,他的眼里始终带着和煦的笑意。可他越是云淡风轻,苏如星越是心痛。他是那么骄傲又热爱篮球的人,失去了双腿该有多绝望,绝望到他要选择悄无声息的消失,宁愿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苏如星的眼泪再次落下,她不想在他面前哭让他担心的,可是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腿上,“当时,一定很疼吧?”

“早就好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我已经不记得了。”暮浅晨温柔地抓起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

“可是暮浅晨,都是我的错,是我把你害成这样。”她瘫坐在沙发上,月光映亮了她脸上凌乱的泪痕,像一道道伤口深浅纵横。

“不是你的错,苏如月,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他伸出手臂把她揽入自己的怀里,她还是那样的瘦,匍匐在他的怀里颤抖哭泣,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我知道你一定在心里想,如果我不怪你为什么不肯出现。傻瓜,我知道这八年你过得不好,也知道你从来没有从过去走出来,可是我很害怕。害怕你对我的念念不忘只是因为内疚而不是爱,我承认自己是变得胆小懦弱了八年前健康的我没有办法让你爱上,又怎么敢奢望后来残废的我能拥有你呢?可是苏如月,我是真的很想你,从来没有一天停止过想你。”他紧紧地抱着她,抱住这世间唯一让他日思夜想的温暖,说出了多年来一直埋藏在他心中的炙热。

她停止哭泣,嗓子却被酸涩堵得作不了声,一肚子想说的话最后化成了一句最简短的,“我一直爱你。”迟来了八年的告白,此情此景却仍是感动。

“可是,你当年选择的是他。”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是我的错。”

他定睛看向她,目光颤栗,“所以你现在能告诉我原因了吗?”

她点了点头,望着他黑色的瞳仁,慢声开口,“其实我的名字叫苏如星,苏如月是我的双胞胎姐姐,她出车祸死了,季子风是姐姐深爱的人,我答应姐姐要替她好好活下去,完成她的心愿,于是用了姐姐的身份”

“所以你并不是因为喜欢季子风,只是因为你姐姐喜欢他,所以才会和他在一起?”

她坐起身,深深地埋着头,眼泪又开始一滴一滴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

“那时候我并不清楚对你的感情,我以为那样才是最好的选择,直到你消失以后我才明白自己有多爱你,可是我错了,我再也无法原谅自己”

他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静默良久,“之前看到婆婆在信里说你做过心脏移植,后来我在美国的时候托人调查你的病情意外的发现你并没有做过心脏移植,你知道这个事情吗?”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的眉毛一蹙,心口一阵钝痛,“如果当初不是这个谎言,只怕你也活不下去了,是吗?”在所有人最蓬勃无忧的年纪里,她却一个人默默承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苦痛,命运,为何偏偏对她如此残忍!

苏如星垂首没有回答,她从小就没有父亲,母亲又走得早,一直都是和姐姐相依为命,姐姐就是她的全部。那个时候如果不是以为换了姐姐的心脏要替她完成心愿,恐怕是早已追随她而去。

暮浅晨眸色黯淡,看上去有些失望,“季子风回国就是因为你,是不是这一次你又要为了姐姐选择他?”

如星眼底闪现震动和惊诧,他简洁平淡的话语中有着深沉的痛苦,这些年她受的折磨远远不及他。纯白的月光下他搭着她的肩膀迫切的等待着她的回答。随后她猛地摇头,“不,我不会再违背自己的心。”在她知道自己并没有移植姐姐的心脏后,她才想通了其实姐姐所做所说的一切不过是希望自己能够活下去。以前她不明白自己对暮浅晨的感情,后来彻底失去后才慕然醒悟,这个世界如果不能和他在一起,那么自己永远将是没有灵魂的躯壳在这苍茫世界无处安身。

“暮浅晨,在你离开的这八年,你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她将头埋在他的肩膀,“在无数个对你的思念侵蚀入骨的日夜里,我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幻想着和你在一起的画面,幻想我们一起做饭,幻想我们一起去旅行,幻想着和你对话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觉得自己的生命有那么一些光彩,可是每当半夜我从梦中惊醒,发现其实你并不在我身边时,那种绝望钻心蚀骨。”

她的声音因为哽咽而变得模糊不清,“暮浅晨,我爱你,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很爱很爱你。”炙热而深情的告白冲击着他的耳膜,他的全身无法抑制地震颤,“苏如月,再多说几次,说你爱我。”

苏如星修长的手指伸出去拂过他宽阔的额头、挺直的鼻梁、柔软的嘴唇,停在他弧线优美的下巴上,她望着他心疼又温柔。面前这个男生曾经用最澄澈的真心对她,甚至为了她差点失去了生命。

“我爱你,暮浅晨。”

“我爱你!”

“我”她的话未落音,脖子却他修长的手臂环住,温热的唇带着潮湿柔软的气息就这样霸道地吻了下来。辗转缠绵,他的吻温柔又略带蛮横,似乎多年以来所有的爱恨思念都在此时爆发。这一刻,他们都等了太久。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被吻的昏头转向,“浅晨”她喘着气,从他的怀里挣扎着说,“我快呼吸不过来了。”

他这才停了下来,目光聚焦在她的脸上,一双眼睛带着从来没有过的温柔。他看到她的脸上有一层半透明的汗毛,皮肤白皙透亮,纤长的睫毛下一双晶亮的眼睛显得无辜又可爱,他又想吻她了

“浅晨。”感觉到他炙热的目光,她微微撇开头。“我想听你说说这些年你在国外的事情。”

他宠溺地回答:“好,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给你听。”

他们就这样窝在沙发上聊了一晚上的天,所有的灯都关了,只留下一站客厅阳台的小台灯,昏暗的光线将半个房间笼罩在一种奇妙的温暖中。她就像失去支撑的植物靠着暮浅晨的肩膀,到处都是他的气息,全世界都是他给的温柔。这种感觉太幸福了,幸福到让她觉得不真实,每每抬头听他说话,看着他英俊的眉眼中透露的沉稳,想起这些年他经历的伤痛,她就忍不住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这双宽而温暖的大手,这个爱她如生命的人,她再也不会放开了。

不知不觉,她有些困了,缩了缩身体,将整个人埋进他的怀里,低喃,“如果天亮以后你还在,那这真的就不是一场梦。”

她的话刚落音,他环住她的手突然用力,然后弯下腰,低头吻她。带着浓重的情愫,从额头、眼睛、鼻子、脸颊,一路吻下来,最后停留在她冰凉的唇上。他一手搂住她的腰,一只手轻柔地摩挲着她的脸颊,望着她的目光温柔却灼人,声音低沉又性感,“我回来了,这一次,你就真的再也逃不掉了。”

这一觉她睡的很沉,这是八年来唯一一次没有做噩梦的夜晚,如果不是电话铃声响个不停,她大概不会被吵醒。她睡得迷迷糊糊,神志还不是很清醒,伸手摸索到电话,接起,“喂,你好。”

电话那头的江杨明显怔了一下,略带迟疑地问:“如月?”

她应道:“嗯,什么事?”

“我去!你一整晚和暮浅晨待一起?”

苏如星这才突然反应过来她拿的不是自己的手机,支支吾吾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和江杨解释,最后只能羞红了脸把电话掐断。

她已经彻底清醒过来,暮浅晨在沙发的另一头还在熟睡,原来昨天的一切真的不是一场梦。绕了一大圈,兜兜转转,他们最终还是在一起了,甚至比年少时的感情更加深沉和热烈。她屏住呼吸,凝视他沉睡中的脸,视线移至他的唇,想起昨天晚上的吻,她心跳的厉害,立马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

苏如星没有叫醒他,洗漱完毕后就满心欢喜的去厨房做早餐。她正在煮面条,香气四溢漂到了客厅,闻到香味的暮浅晨睁开眼,站起身舒展整晚保持一个姿势有些酸痛的手臂,然后循着香气进了厨房。

面条已经煮好,苏如星刚关上火,准备去拿碗,身后环上一双有力的手臂,有人从后面抱住她。

“你起来啦?”她绯红了脸,声音又细又小,也许是寂寞久了,竟一下子不习惯这样的幸福感。

“嗯,我好饿。”他的鼻息佛在她的耳颈后,又痒又麻。

她轻轻挪开他的手,微窘地说:“你先去刷牙,马上就好。”

“苏如月,”暮浅晨将她的身子转过来,深邃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像落满了星星的夜空。“答应我,做我女朋友吧!”

苏如星一愣,心头如小鹿乱撞。一种久违的记忆里的感觉汹涌而来,八年前他曾经也这样深情地向自己告白,只不过那时候却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她微笑,将侧脸贴紧他的胸膛,视线已经模糊不清,“我答应你。”

幸福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