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苏如星笑着说:“好,一路顺风。”

电话那头的季子风叹了口气,几乎微不可闻。

“小月,你等待的幸福一定会回来的。”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伤感,隐隐约约带着无能为力的苍凉。

苏如星一愣,并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电话已经被切断。他是来和她告别的,就像八年前,她执意要去北京。她看见他一个人在自己家楼下静静站了很久,终究还是走了。深夜的长街上什么也没有,只余满地落叶,在这萧瑟的时节里都已经干而脆了。一步步踩上去,渐行渐远的尽是破裂的声音,就好像有什么人的心碎了一样。

她知道自己最终还是辜负了他,那个如风一般的少年。

苏如星站在窗前,绛蓝色的天空像是泼墨后的大肆渲染,洋洋洒洒地铺满了整片天空,晦涩的压抑着。城市闪闪灭灭的灯在她湿润的眼角里变成了一颗又一颗星星。

“暮浅晨!”她突然抬起头冲着天空大喊。

“暮浅晨!”

“暮浅晨!”

就这样喊了十几声,用尽了全部力气,直到嗓子干涩到沙哑,最终身体无力地滑落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我真的很想你。”最后这句话她的声音很轻,好像是说给自己听。

夜色缱绻,月光迷蒙。

也许是华梦一场,在那梦中有过笑靥如花,有过玉颜调皮,有过年岁似锦。可是人生中总有那么一个人,会如此清晰的刻在你的心里,浸入血脉,注入骨髓,生生死死都无法遗忘,他一辈子跟着你的呼吸,随着你的记忆,陪着你到白发齐眉,到地老天荒。

夜黑得像一个无底的深渊,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树叶被晚风吹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个少年站在树下一动不动,保持着这个姿势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直到面前这幢大楼最后一家灯光熄灭,才缓缓离去。

曾经的宠溺和眷恋,已经寄存在遥远的时光里,满是尘埃。回忆在无数次的发酵中膨胀成了苦涩,这苦涩滴穿着温柔,蛰伏在每个长夜的背后,惊醒了隐藏的疼痛。

他以为只要离开了就不会再心痛,他以为只有一定的时间就可以冲淡所有的伤感,可是这些以为全都只是飘渺的,因为他还是会思念,还是会心痛,还是会不顾一切的去寻找她,只是他再也不曾看见过她,她的笑容,她的影子,她的一切的一切,曾经全都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江家和陆家的联姻可谓是万众瞩目,婚礼在上海最豪华的酒店礼堂举行,来参加婚宴的大多都是一些在商界赫赫有名的大佬。苏如星和新娘坐在后台的化妆间中,此时新娘已经化好妆换上了婚纱,纯白的婚纱摇曳着长长的拖摆,从腰部开始亮闪闪的碎钻密密麻麻自上而下,星罗棋布。

新娘坐在椅子上等待着吉时入场,在精致的妆容下还是难以掩饰内心的紧张与不安。苏如星俯下身握住她冰凉的双手,扬了扬嘴角,“嫂子,你真好看。”

她一向沉默寡言,极少主动开口说话,陆锦苑感激地看着她回了一个笑容。

“小月,你也要抓紧了,我和江杨都希望你能早日有一个好的归宿,你太孤单了”

苏如星低声回答:“好。”

吉时就快要到来,门被轻轻敲响。陆锦苑在苏如星的陪同下走到婚礼会场的门外,新娘的父亲正站在那里等候着,然后牵着她的手走进礼堂。长长的拖尾在新娘的身后迤逦,钻石和灯光熠熠生辉,像是天空中的太阳破碎成无数的光点落在这一裘华美裙摆上。

在新娘挽着父亲入场的时候,苏如星已经来到舞台的前方,从司仪的手中接过钻戒在一旁等候,而在她的对面是正背对着她和某个嘉宾交谈的伴郎。苏如星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好像并不是之前和她一起彩排过的那个人,可眼前这个人分明穿的是和自己搭配的定制伴郎服。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时,那人突然转过身,和她的目光交汇。

整个世界都似乎静止了。

会场里刺眼的灯光变得暗了,宾客们的笑声和司仪的主持声也都消失了。混沌之中,唯有眼前的这个人鲜明清亮,像一束光,照亮了她的世界。

苏如星不知不觉已经屏住了呼吸,她不敢动,不敢说话,生怕和过去无数次梦中的场景一样,只要她一动,眼前的这一幕就会消失。

八年了,她从没有忘记过他,她很确信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他。他的脸庞瘦了许多,却显得更加深邃俊朗,眉宇间流淌着一股冷静沉稳的气息,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他的容貌没有改变,可是整个人的气质却和以前大不一样。在她的记忆里的他还停留在学生时代,穿着休闲的运动服,一双眼睛笑起来像是落满了星星,可面前的他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眼睛深邃得像是一条长长的隧道。

这一次,他是真的回来了吗?还是和以往的每次一样,都只是一个华而不实的梦。

苏如星死死咬着嘴唇,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他,一动不动。

直到他突然笑了,还是和以前一样,笑起来时一双眼睛像是落满的星星。

苏如星开始泪眼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变成模糊的色块,朦胧中她已经忘记了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满脑子只有眼前的这个人。而他突然走近自己,低下头用很轻的声音在她耳边说:“现在我们先把眼前的任务完成,等婚礼结束后我会跟你解释这一切。”

真的是他!他没有死,他回来了!

苏如星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他弯下腰伸出手擦了擦她的眼泪,“傻丫头,不要哭了。”

可是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着一颗顺着脸颊滑落,弄脏了脸上的妆。她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对他说,但是正因为太多了,她反而发不出一丝声音,甚至连哭泣带来的哽咽都是无声无息的。

“傻瓜,走吧,还好我提前有准备。”暮浅晨突然紧紧握住她的手,拉着她下了舞台,把戒指交给了另一对早就等候已久的伴郎伴娘,然后牵着她的手从舞台后方出了礼堂。

她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只是任凭他牵着自己的手往前走,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永远就这样走下去。她走的每一步都带着复杂的心情,像是第一步又像是最后一步,痛苦和幸福在同一时间涌入她的身体。

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她一直望着他的侧脸,英俊沉稳却带着无法隐匿的脆弱和眷恋。她突然想起来,婆婆去北京的那天,他也是这样牵着自己的手。和记忆中的一样,他的手很大,几乎将她整只手都包在掌心,让人觉得安心而温暖。

又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脚步,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我把地址发给你,把车开过来。”挂完电话没几分钟,一辆豪华的轿车停在了他们的面前。

上车后,他的手也放开了,她恍惚地垂下眼,有些失落。

他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心里一阵甜蜜,却故作淡定地向她解释说:“手有汗,我怕你会不舒服。”

苏如星瞬间红了脸,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没有辩驳什么。

她确定他是真的回来了,这不是在做梦,他的表情动作是那么真实生动,和以往梦境里的都不一样。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和他重逢的情景,她想要抱着他,告诉他自己有多爱他,倾诉这些年对他的思念,可是此时他就坐在自己身边,却什么都不敢说也不敢做。

八年了,这场年少的爱情经历了八年的离别,她不确认他是否还和学生时代一样爱着自己。既然他还活着,这么多年却一直没有出现,或许那场车祸让他已经心灰意冷,又或许他早已娶妻生子。一想到这里,苏如星的心脏空落落的,好像胸口破了一个大洞。

她曾经是那样的伤害他,即使他恨自己也是理所当然,如果他真的已经结婚生子,那样也好,只要他活着比什么都好只是如果八年前她可以早一点了解到自己的心意,勇敢地面对自己的感情,后来这一切的悲剧都不会发生。她犯下了弥天大错,所以甘愿用一生来偿还。

一旁的暮浅晨感觉到了她的不安和失落,再次紧紧抓住她的手。

“苏如月,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一会我会慢慢解释给你听。我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忍住,可是在看到你的那一眼才明白,你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劫,我无法逃脱,既然这样,我也不想再逃避下去。”

泪水汹涌,眼前骤然一片模糊,像隔着苦海面前的大海。车子突然停下,他牵着她的手下了车径直往楼道内走去,坐上电梯后一直到到她的公寓门前停下。

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竟然带着她回到了自己家。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进门后,他们面对面坐在客厅长长的沙发上,她的声音因为哭过有些沙哑,萦绕在空旷的房间显得有些空灵。

“这套房子原主人就是我。”

几年前她刚因为写书赚了点小钱就想在上海买房安定下来,江杨便向她推荐了这里,说是房主为了出国着急低价出售,最后她竟然用低于市场一倍的价格买下了这套房子,那时候陈姨知道这件事情后还念叨了好久说她运气好。

“可是我明明记得业主不是你的名字。”

暮浅晨笑,“为了不让你发现,我当然不会用自己名字。”

苏如星恍然大悟,“所以江杨的出现也是你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