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男人对苏如星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起身朝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着婆婆说:“妈,我明天再来。”

这个人就是小时候婆婆总是坐在门口等待的那个“迷路”的叔叔,苏如星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强迫自己立刻冷静下来,不要表现的过于惊讶。

婆婆打开餐桌上的罩子,一阵阵清香飘了出来。今天的菜很丰盛,整整一桌子都被摆满了,苏如星一看打包盒就知道是出自大酒店的餐厅。

“快吃吧,孩子,还热着呢。”

“你吃了吗?”明知道婆婆肯定吃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

“吃了,建坤接我去外面吃的,点了太多吃不完就都打包回来了。”

苏如星看着满桌子的菜,点的全是自己爱吃的。眼睛有些湿润,她夹了一块平时最喜欢吃的鸡肉咽入喉中却有些食不知味。

“好吃吗?”婆婆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好吃。”她低着头,重重的点了点头,然后又夹了几块放进碗里。

苏如星背着婆婆偷偷擦了擦眼泪,然后故作轻松地问:“婆婆,叔叔终于回来了,你高兴吗?”

婆婆点了点头,表情却有些复杂,苏如星从她的表情也猜了个大概出来。他们母子整整十五年没有见过了,这一天婆婆实在等的太久了,喜极而泣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十五年来,他都没有回来过,所有的街坊邻居都说他是不孝子。可是婆婆相信自己的儿子不是邻居口里说的那种人,她觉得他一定会回来的。

婆婆絮絮叨叨和苏如星说了许多,她很少说这么多的话,苏如星从心里替她高兴。

男人并不是故意不回家,只是十几年前因为年轻投资错信了人,背负了一身巨债。他不敢回家连累自己的母亲,只能一个人在外地四处逃难。还好命运眷顾,他聪明又能吃苦,现在自己创业有了不错的成就,这次千里迢迢回来是想要把母亲接走和自己住在一起享天伦之乐。

“建坤都结婚了,媳妇是个贤惠的女人还给他生了个儿子。他跟我说,他最苦的那段时间是那个女人一直陪着他,不然他也不会走到今天。”苏如星能感觉到婆婆的情绪是两面的,她一边心疼儿子的遭遇,又一边为儿子现在的成功感到自豪。

婆婆突然握住苏如星的手,小心翼翼地问:“如星,你愿意和婆婆一起离开这里吗?”

已经是凌晨一点,苏如星翻来覆去就是没有睡着,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了。她侧转身子,对着窗外的夜色,蓦地觉得眼眶里热气四溢,夜色延伸到不知名的远方,静谧的夜里仿佛能听到婆婆慈爱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如星,跟我们一起走吧,建坤是个好孩子,他一定会把你当成自己女儿一样。”

所以说,婆婆你是决定要和他走了吗?她应该为婆婆高兴的,辛苦了一辈子也该跟着儿子享享福了。她是真的很高兴,高兴的眼泪也跟着流了出来。

因为苏如星不愿意跟他们走,所以婆婆也还有些犹豫,建坤只能暂住在市里的一家酒店里,白天就回家照顾母亲。就这样过了一周,事业刚起步的他还有很多事情要赶着回去处理,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让媳妇请假带着儿子回来一起帮自己劝劝老人家。

那是一个打扮很朴素的温柔女人,她牵着儿子的手走到婆婆面前说:“妈,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受苦了,我和建坤以后会好好孝顺你的,给我们一个机会可以吗?”语气真诚,让人动容。

小孙子在妈妈的鼓舞下,扯着婆婆的裤腿,细声细语地喊:“奶奶,奶奶。”苏如星看见,婆婆浑浊的眼睛里有热泪涌出。年纪大了,对于她而言,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此吧。一阵寒暄过后,苏如星回到房间里写作业,婆婆带着小孙子在客厅玩,儿媳在院子里做饭,儿子一直在打电话处理工作上的事情。一直到晚饭时间,整整做了一大桌子菜,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婆婆一直在笑,比平时还多吃了一碗饭。

女人的手艺很棒,婆婆以后有口福了,苏如星在心里暗自为她高兴。

那天晚上,苏如星和婆婆聊了很久很久,她像小时候一样趴在婆婆的腿上说话。“婆婆,你就放心的跟他们走吧,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天天这么小,叔叔阿姨工作又那么忙,虽然说请了保姆,但是保姆总归是外人”苏如星试图用那可爱的小孙子来说服婆婆,果然有些效果,她继续说:“婆婆你年纪大了,如果还还不能让叔叔阿姨尽孝,他们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你也不希望这里的人再在背后嚼舌根说叔叔是不孝子了,对吧?”

“可是孩子,婆婆舍不得你,你为什么不肯跟我们一起走呢?”

“我不想逃避属于我自己的命运。”她有些苦涩地笑了,“我答应你,好好照顾自己,等放假有时间了来看你好不好?”

婆婆终于决定离开,两夫妻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坏了,赶紧订了第二天下午回北京的火车。本来是要订机票的,考虑到老人第一次坐飞机可能会不舒服,所以改成了软卧。

出发的那天刚好是周末,苏如星特意买了一个新的箱子给婆婆收拾行李。能带走的东西很少,几件旧衣服和一些舍不得扔掉的生活用品还有一张一直放在床头的如星如月的合照。这张照片是为了庆祝如月考上高中,婆婆带她们两去照相馆照的,一共洗了三张,她们三个人一人留一张。苏如星趁婆婆不注意,把上周给她买的一件新衣服也偷偷塞进了箱子。婆婆一向不喜欢她给自己买东西,每次都会唠叨许久。

出租车已经在门外等了许久,可婆婆的手还紧紧握住苏如星的手,反反复复叮嘱着她。最后在儿子和儿媳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的上了车。她婆娑着泪眼望着如星,满满的心疼和舍不得。

苏如星一直在笑,眼睛睁的又圆又大,和她初见的时候一模一样。看见婆婆坐上车以后,她立马转身回房,直到听见车子的发动声才又重新跑出来。

尘土飞扬,车子已经走远。这样一分别,至少是几千公里,多少公车都到达不了的距离。

好像只是一瞬间,天就黑了。西下的太阳将窗边最后几丝金光也收回,房间顿时陷入暗沉。夜色隆重的像泼了墨的绒布,一点一点渗入整个城市的上空。

苏如星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一动不动的,背影看上去单薄又倔强,长发将她的侧脸遮住,窗外的星火一亮一亮,投射下的影子清晰而落寞。她的手上握着的是不小心在枕头底下翻到的存折和一封信,存折上一共15万,其中五万是婆婆这些年省吃俭用断断续续存的,还有十万是今天早上汇进来的。

手机一直在响,已经一个多小时了,苏如星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有这么好的耐心一遍又一遍坚持不懈的要给自己打电话。她被这锲而不舍的铃声弄得不厌其烦,只能接起,但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对方就劈头盖脸一顿抱怨。

“苏如月你干嘛去了?又不接电话,你就这么喜欢玩失踪吗?”

她沉默了会,用低低的声音说了句“对不起。”

暮浅晨的心一紧,瞬间没了脾气,语气柔和了许多:“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她不想过多纠缠,声音透过渐浓的夜色带着疲倦:“婆婆走了,我很累,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好吗?”然后挂断了电话。

很快,夜幕彻底覆盖下来,甚至光都没有了。

她没有开灯,把头埋在双膝间,蜷缩着身子靠在沙发边上的墙角内。不知道过了多久,正当她睡意盎然的时候,一个火急火燎的身影破门而入。

灯被打开,整个房间恢复光明,只是突然而来的亮刺的她有些睁不开眼。

“婆婆呢?在哪家医院?什么时候去世的?”暮浅晨喘着粗气,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

苏如星抬起布满泪痕的脸,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你说什么?”

“你不是在电话里说婆婆走了吗?”

苏如星狠狠的朝他翻了个白眼,不想他再愣头愣脑的诅咒婆婆,只能将事情有的来龙去脉和他解释清楚。她的脸色苍白,或许是因为这几天都失眠的缘故,下眼睑有淡淡的一层灰色的阴影,头发看上去也有些凌乱,前额的刘海散落遮住了眼睛。她说完后,又继续将脸埋了下去,呈鸵鸟的姿势。

暮浅晨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就像电影里的场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声音、没有对白。

他轻轻拿起掉落在地板上的信纸:

好孩子,我是婆婆。

我不会写字,所以只能我念,然后建坤帮我写下来。不要觉得婆婆啰嗦,我只是觉得如果写下来你就不容易忘记。心脏移植不比一般的手术,虽然医生说你恢复的很好,但也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记得按时吃药,不要感冒,东西吃清淡一点。我知道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一定可以照顾好自己。婆婆年纪大了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如果留下来不但不能照顾好你,反而会成为你的累赘。孩子,存折上的钱你收着,以防万一,如果身体有任何不舒服记得立马去医院,钱不够就联系建坤。明年你就要高考了,如果你愿意可以考到北京的学校,建坤会把你当亲女儿一样照顾。如果你不愿意,婆婆也不勉强,只希望你能快快乐乐就好。

暮浅晨瞳孔突然一片灰败,仿佛整个人被冻在了水里,封在了水里,从头顶到脚趾,每一个毛孔都渗进刺疼的冷气。

她竟然做过心脏移植!她竟然什么都不告诉自己,前不久竟然还傻傻的跟着一起去爬山!难怪难怪她看上去那么瘦,脸色那样苍白,他还以为只是普通的营养不良,原来她的身体竟然脆弱到需要做心脏移植。暮浅晨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她没有家人和婆婆相依为命,现在连婆婆都离开了,那她以后该怎么办?

他觉得这一刻自己的心痛的厉害,好像这一切的遭遇不是她,而是自己一样。

十月的风明明应该是温和的,可因黄昏的凉意,反而带了几丝冷然,像是细小植物的尖刺吹入眼底,又酸又涩。

苏如星睡了一会,突然从梦中惊醒,仍然没有尖叫。只是身体一抽动,猛地睁开眼睛,然后怔怔地盯着坐位自己对面的男生。她揉了揉惺忪的的睡眼才看清楚他的眼睛红红的:“你怎么还没走?”

“做噩梦了吗?”他的声音出奇的温柔,看着她的眸子像磨浓了的墨,晕着一层浅浅的雾气。

“嗯”

他突然握住她的手,起身,“走,一起去吃饭。”他的手很好看修长而饱满,苏如星愣了愣,试图挣脱,他反而握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