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懒懒散散的赵雅琴就好像被什么附身了,下课和午休的时候竟破天荒的留在教室里和苏如星一起做题。这个时候,有危机意识的赵雅琴认真起来都让苏如星咋舌,那种紧张感她一次在对方身上感受到。放学的时候,赵雅琴的家人依旧开着车来接她,她的妈妈穿着一条素色的长裙,优雅的从车上下来站路边上等待,那样高贵的气质是寻常人家都不曾有的。
“妈,这是我在学校最好的朋友,苏如月。”赵雅琴牵着苏如星的手走到母亲面前,愉快地向她介绍到。
“阿姨好。”苏如星礼貌地鞠了个躬。
她的母亲微笑着说:“你好,上学累了吧,家住哪我们送你回家。”笑起来的时候是那样的好看,好像春风一样和煦,就连眼睑细细的纹路都是美的。苏如星想起了自己妈妈,她很少笑也不爱说话,印象中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妈妈上班去了,星星乖,在家不要乱跑。”“月月你看着点妹妹。”苏如星已经想不起来母亲笑起来的样子了。
“谢谢阿姨,不用了。”然后笑着朝赵雅琴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书店招了一个新人叫筱筱,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她的工作时间是每周一到周六的早上9点到下午6点。
正在看手机的筱筱听见推门声,抬起头看见是苏如星,熟络地招呼说:“你来啦!”周一到周五的时候,书店一般都比较冷清,所以每次苏如星来换班的时候她基本都在看手机。
“嗯,筱筱姐你下班吧。”苏如星进入前台,从书包里拿出了四五张今天布置的试卷。
筱筱瞄了眼她的卷子,摇摇头叹气,“哎,现在回想起高三的日子都会做噩梦,简直就是地狱。”
苏如星笑笑,不置可否。
“话说,我那时候我爸妈都把我关禁闭了,除了学校和家里,哪里都不让我去,跟疯子一样。”一脸羡慕的神情,“还是你父母有远见,其实这样反而更好,那时候每天紧绷绷的差点被憋出心理病来了。”
苏如星依旧淡淡的笑笑,没有说话。
筱筱走后,书店又开始陷入一片死寂。苏如星正被一道数学几何体困住了,写了满满一整张演算纸,把所有能想到的方式都试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正确的解题思路。她有些烦躁的叹了口气,把视线从试卷上移开,才看见面前站了一个人。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看他的脸,男生就已经弯下腰指了指试卷上几何图形中的某一条线说:“在这里加一条辅助线就可以了。”
苏如星立刻在脑海里飞快地运转着后面的解题过程,果然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对哦!原来是我想复杂了,谢”她欣喜地抬起头,谢谢你三个字还没有说完就愣在原地。
他穿着白衣黑裤,衣衫在空中拉出黑白分明的线条,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冷峻疏离。
轮廓很好看,一双深邃的眼睛略带了几分午后的慵懒,目光深沉而安静,嘴唇微微抿起,脸部线条清隽贵气。看出她眼里的疑惑,没有等她问,他就已经先开口:“我来找本书。”
“什么书?我来帮你”
“不用了,我自己随便看看,你继续做题。”
季子风很快找到了要找的书——尤格布雷希所著《无效的医疗》,这本书主要讲的是破解手术之谜。他随意靠在书架旁翻了几页,然后回过头看见女孩双手撑住桌面上,头搭着合十的手背上望着试卷上的某一点发愣。美好的侧面仿佛安静的油画,夕阳的最后一抹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书店正正好好打在她身上,就像上帝偏爱的追光。
直到几分钟后女孩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得,拿起放下的笔在演算纸上飞快地推算着,应该是算出了正确答案,一直紧绷的面庞终于露出了笑容。
季子风移开视线,盘腿坐下,低头翻着书。
时间过的很快,四张卷子一共做完了三张,苏如星揉了揉已经发酸的脖子,看了下手机时间,马上就要下班。她赶紧起身去把书架上弄乱的书本归类,在整理到最角落的那一排时,诧异地发现正专心致志看书的季子风。
“《无效的医疗》这是什么书?”她越过他,瞄了一眼他手里的书,继续整理书架。
“医疗领域的潜规则。”
“不明白。”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韩启德教授说过药物只起8的作用,那92是谁在起作用,你知道吗?”季子风阖上书,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苏如星还是摇摇头。
“是我们身体自动康复的能力。”季子风把书放回原位,继续解释道:“10多年前,有一种心脏激光手术,是在跳动的心脏上烧灼出20—30个小洞,让血管得以再生来改善心肌供氧。这项手术的创立者是瑞士克劳茨林心脏外科医学中心首席医生迪克·马斯,这项手术在欧洲曾经疯狂的盛行,后来经英国专家反复论证,这项手术并没有比仅仅服药的患者有更高的生存率,但手术费用却非常高。”
“当医生自己成了病人他们很少接受手术,很多医生会鼓励患者接受自己不会采用的手术。而只有医生才真正了解哪些手术是真正必要的,哪些治疗才是对患者有益的,甚至哪些是对自己荷包有利的。”
“天呐,你的意思是医院里的手术都是骗人的?”
苏如星的反应早在季子风的意料之中,他从已经石化的她手中接过最后一本书放回书架上,“收拾完了,一起走吧。”
月光皎洁,风还微微有些凉意。依旧拐进这条狭窄的巷子,没有任何人经过,低着头走路只能看见前方路灯投射的光线以及两人被逐渐拉长重叠的背影。
苏如星低着头,还在想之前在书店的对话。微风拂面,借着朦胧的夜色,让人渐渐生了勇气,她支吾了一会才问出来:”你看那本书是因为想做医生吗,我觉得你挺适合的。”
季子风转头看她,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垂下的眼睑和小小的鼻尖,皮肤很白脸略小,看上去稚气未脱不像是高三的年纪。
“你是说我很适合骗人?”
苏如星立马否认,紧张的有些语无伦次:“不是!我我是说你适合做医生,不是说你说的那种医生,是其他”
季子风体贴地岔开话题:“为什么觉得我适合做医生?”
“”
“因为我穿白色的衣服很好看?”季子风意味深长地看着脸红的快滴出血来的苏如星,沉静如墨的黑眸对上她的视线,表情依旧淡淡的,眼底却隐约流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你怎么”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微不可闻。
“你写的小说我看了一点。”
苏如星的头低的更低了。她是在小说里不止一次的提到过穿着白色衣服的年少,一双白皙干净的手,她觉得这样的男生是最适合做医生的。每一个作家笔下的作品都会带有自己的影子,她一直都很敬畏医生,在她心里这是一个很伟大的职业。生命是无情又脆弱的,小的时候,她就曾经两次从医院的手术台上被抢救下来。妈妈和姐姐总是那么努力,努力的赚钱给她存手术费,在她们心里坚定的认为只要能够攒够钱做手术,一切就都会好起来。这是希望,是她们无论在多艰苦的环境下用力活着的希望。
她们从来都不曾质疑过自己的希望。她在心底依旧相信,为了利益而撒谎让病人做无效手术那样的人只是少数,更多的医生是救死扶伤的天使。
看着被光和影分割得明朗而深沉的这个人,就突然想起了姐姐。尽管他并不是姐姐日记里描述的温暖的“大天使米迦勒”,可是苏如星依旧觉得他很熟悉,或许这种熟悉的感觉来源于日日夜夜在日记中对他的温习。
一路上他们随便聊了聊学校的考试和班级上有趣的事情,话题轻松简单,比起第一次一起结伴回家的沉默尴尬,这一次气氛活络的多。只是苏如星面对着他,怎么样都有些不自然,既怕冷场,又怕言多必失。
又是到了转角处,两人互相告别,她转身走了几步,却又回头。季子风的背影昂扬端正,与身后的夜色融合,好像一副只晕染过一层清淡的水彩。
“季子风,这学期以前你认识我吗?”苏如星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声音,她终于问出了一直埋在心里的问题。你以前认识一个叫苏如月的女生吗?她曾经一直在你的身后,如果你足够细心一定可以发现,那样一双默默注视你背影的眼睛,或是哀伤或是紧张。
夜太静,静的时间都开始绵长。
他停顿了一会儿,好像在认真思考什么,许久说:“也许见过吧,可能我忘了。”
真的好可惜,她利索地转身离开。
季子风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她的背影,迎着夜风看上去单薄又倔强,不是那种可以引起男生吹口哨的“背影杀手”,却让他驻足许久。
难道以前真的见过她吗?
一回到家,苏如星就在门口听见里面有陌生男人说话的声音,她的心一紧,连忙推开门进去。是一个约莫五十岁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正和婆婆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谈话,而苏如星的出现刚好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气氛有些尴尬,婆婆颤巍巍地朝她招手,“如星,过来。”然后对旁边的男人介绍到:“建坤啊,这是我孙女如星,她打工才下班还没吃饭呢,你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