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苏如星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家里条件特别差,她在长身体的时候又特别能吃,可是妈妈和姐姐总是说不饿,把“吃不完”的饭菜都留给她。小时候的苏如星看上去还是挺圆润的,直到过了几年以后,她突然也变得不怎么爱吃东西,于是光长个子,体重不怎么增加,一直到现在165的个子才刚刚80斤。

不论什么时候她永远都是被保护的那一个。

苏如星的整颗心脏突然剧烈地疼着,当回忆起那些往事,负罪感和绝望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就将她淹没覆盖。

“你怎么了?”

苏如星回过神来,“没什么。”

“我说的话你没有在听吗?”暮浅晨微微有些不悦。

“我听到了,谢谢你。”

“你总是对我这么客气,难道我们不是朋友么?”

苏如星抬起头,视线和暮浅晨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她的心里几乎莫名的泛着柔弱的酸涩。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为什么对所有人都那么好?”

你会教班上的女生打篮球,你随意接过其他年级女生递给你的水,你和赵雅琴成天打打闹闹,你会对每一个女生笑。不论是谁有困难你都会像英雄一样出现,帮助她们,你的温柔、体贴从来都不吝啬于任何人。难道你不知道,这样的你,会很容易让人误会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很让人心疼。”不知不觉已经是傍晚,微弱的月光穿过院子里高大的老树照了进来。苏如星怔住,再次看向暮浅晨,透过月光暮色,他的脸型轮廓鲜明,鼻梁英挺,睫毛也很长,在柔和朦胧的夜色下显得越发俊逸。

两个人一起坐在院子门口聊天,不知道怎么,苏如星突然很想跟他说说自己的事情。

“你知道吗,小的时候,我和姐姐每次一到夜晚都喜欢趴在窗台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总觉得月亮发出的光好温柔好漂亮,我们常常幻想着那里面真的有一座广寒宫,住着一位美若天仙的嫦娥姐姐。姐姐常常说,她是守护我的月亮,所以直到现在,我一直觉得,她就在那里看着我、陪伴我,从来没有真正的离去。”苏如星一只手撑着下巴,半仰着头看夜空,她的瞳孔倒映着朦胧的月光像两颗镶嵌在眼睛里的琉璃。

“你说,那上面真的住着神仙吗?”

暮浅晨没有回答,侧过脸看她,深黑色的瞳仁里流动着清浅细碎的光,“一直都很想问你,为什么只有你和婆婆两个人住,可是我又怕我的问题会伤害到你你”暮浅晨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猜的对,在这个世界上我只剩下婆婆一个亲人了。”

暮浅晨的表情瞬间凝重了起来,就在她说那句话时,他的心“咯噔”也跟着抽痛了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这样啊?”他斟酌了半天,才找到合适的句子问了出来。

但苏如星似乎并不想回答他,那些撕心裂肺的伤口她没有勇气再次掀开给别人看。

“你不知道,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我和姐姐从小就没有爸爸,妈妈一个人带着我们两个真的特别辛苦,再加上,我身体不好,总是生病住院,可是妈妈从来没有怨言。其实也有人给妈妈介绍对象,对方条件挺不错的,可是妈妈坚决不同意,她一定是怕别人对我不好,因为我的病需要花费很多钱和精力,除了血缘至亲,没有谁愿意永远承担我这样的累赘。还有姐姐,一直都在守护我保护我,把所有最好的留给我。每一次我生病都不眠不休的照顾我,我有什么小心愿她都尽量满足我,不想让我不开心,明明是在同一个家里,可是我穿的、吃的都要比她好。这种感觉你明白吗,身边所有的人都因为自己活得那么艰难,所有人都因为我陷入沼泽深渊,你知道吗,如果没有我,她们一定会过的很轻松我真的,很没用吧?”

一只修长的手臂突然搂住苏如星单薄的肩膀,手掌的温度覆盖住她冰凉的肩头。苏如星一动不动,脸搁在膝盖上,长长的头发遮住了整张脸。

“不要再说了。”暮浅晨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不用回头看他的表情就能够猜到,一定是可悲又怜悯的神情吧!她明明就讨厌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可是为什么今夜又会控制不住告诉他这些呢?也许是那些痛苦压抑在心底太久了,她很想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可以诉说想到这里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在不知不觉中,暮浅晨已经变成了一个可以值得她信任的人了。

“喂,小如月,你不会要哭了吧,你知道的,女生哭的时候很丑哦”暮浅晨的手将她搂的更紧了些,声音却故作轻松。

苏如星往外挪了挪,轻轻挣脱了他的手臂,“暮浅晨,你也会有烦恼吗?”她突然问。

“啊?”突然的转变让暮浅晨一时没反应过来,思考了会才回答:“有啊。”

“是什么,说来听听。”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重重的鼻音,一定是偷偷的哭过了。

暮浅晨皱了皱眉头,怎么会没有烦恼呢?在他很小的时候家里条件也很穷,父母白手起家,为了创业几乎没有时间照顾他。暮浅晨被寄养在叔叔家,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父母,后来他们创业成功开了一家公司,需要投入比过去更多的心血进去,一直到公司步入正轨,慢慢发展到后来进入国际市场,他摇身一变成为了让所有人羡慕的富家公子。可是,他很难得才能见到父母,因为生意原因,他们几乎定居在国外,很少有时间会回国。所以这些年,六百多平的别墅里只住着暮浅晨和一位照顾他饮食起居的阿姨,暮浅晨的父母曾经想接他去国外,可是他不愿意。小的时候他曾经是那么渴望父母的陪伴和爱,甚至因为父母不在身边,他总是被同龄的孩子欺负和取笑。那些童年的不愉快一直是他心底挥之不去的阴影,而现在自己已经习惯无拘无束十几年了,父母却说要把他带在身边,弥补十几年对他缺失的爱,这怎么可能?他坚决反对。

可是听了苏如星的故事,暮浅晨才觉得自己的这些烦恼相比之下是那么的不足挂齿。

暮浅晨沉思了许久,一脸认真地回答:“我的烦恼很多啊,比如总是有女生给我写情书,不拒绝吧,她们想入非非,一拒绝吧,她们痛哭流涕”

“你还真是我见过最自信的人。”苏如星很委婉地说。

“我说的都是事实,难道你没发现?”

“其实我知道。”她知道他是故意说这样的话来逗自己开心的。

“你知道什么?”暮浅晨微笑地看着她,目光灼亮如同灯光照耀下的黑宝石。

“你喜欢雅琴吗我看你们经常玩在一起。”

苏如星知道今天自己突然失踪,赵雅琴一定会给她打电话,果然,她拿出一直放在书包的手机一看,好几个雅琴的未接电话。

她连忙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了雅琴高分贝的叫声,“如月,你总算打给我了!“

“我”苏如星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她打断,”我还以为你被绑架了,一直找不到你人,你去哪里了啊?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我们到处找你。”

听着她噼里啪啦的声音,苏如星突然想起刚刚和暮浅晨的对话。

“你喜欢雅琴吗我看你们经常玩在一起。”

“我觉得逗她挺好玩的,像炮竹一点就着,很有意思。”

苏如星有些疑惑,这回答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喂?你在听吗?”苏如星从思考中回过神来,“我在呢。”然后把下午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赵雅琴,但省略了暮浅晨那一段,那样尴尬的事情,实在难以开口,况且,暮浅晨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赵雅琴。

“哦,我说呢,你怎么一个人消失了,那后来你怎么出来的?”

“一个不认识的大妈帮忙的”苏如星含糊地敷衍了过去,“你几点回家的?”

“吃了晚饭以后就回了,本来和暮浅晨说好一起再去打台球的,结果唱完歌那家伙就跑了,我们都以为你们在一块呢!”

“呵呵!”苏如星干笑了几声。

“对了,如月。”赵雅琴突然想起什么似得,“白天你送给康志的是什么啊?”

“围巾。”

“什么牌子的?lv,ck?”

“我自己织的”

“不是吧?我还以为”

“雅琴,你忘了么,我家里条件很差,所以送不起名牌。”

听筒那边静了许久,赵雅琴的声音才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自己织的也挺好的,虽然不是什么名牌,礼轻但是情意重。”赵雅琴慌乱解释着,可她的反应,还是让苏如星很难过。

难怪暮浅晨非要抢走,就连赵雅琴也觉得这样的礼物很寒酸,更何况其他在场的那些富二代们呢?她以前没有上过学,也很少和外人打过交道,所以贫穷带来的羞耻感她没有完全领略到。可是今天的事情让她想到,姐姐过去一直就是活在这里的自卑感里面吗?哪怕是她唯一的朋友雅琴,虽不说有多富裕但至少锦衣玉食,又怎么会真正理解她们的生活。在这个学校里,不会有第二个人和自己一样所以,即便姐姐那么喜欢的男生,她却只敢偷偷的暗恋远远的观望不敢靠近。并不是因为女生的害羞,真正的原因是她自卑,这种贫穷的羞耻感,低人一等的自卑感,才让她觉得季子风可以喜欢上任何人,却唯独自己不可能。

200711/7晴

我想,一定是上帝在怜悯我。

自从换了一份新的工作,我很幸运地发现每周日的下午他都会在离我工作只隔了一条马路的育新福利院里做义工。这个发现,在学校应该除了我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不然以他的影响力早就传开了。我真的很开心,这好像是专属于我和他的小秘密。于是,我总是忍不住在生意冷清的时候,偷偷溜到马路对面的围墙边去看他。但大多数时间他都和小朋友在里面,我看不见。不过,也有运气好碰到过两次他刚巧在院子外面和小朋友玩耍,平日里寡言清冷的他在孩子面前却像个温暖的大哥哥。我一直记得那个场景,他迎着阳光望着院子里奔跑的孩子微笑,英俊生动的眉眼犹如漫画里的王子让人过目不忘。额前细薄的刘海和白色衬衣的一角在风中轻柔的扬起,这样的镜头定格在我的视线里,挥之不去。

如果可以,我希望时间就此停下,就让我一直看着他,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守护着他,此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