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种瓜安得豆

琊岭 芷譞 3898 字 2024-04-23

“二哥怎么样?”

“他当然好。”

“二嫂这次是回去见天风?”

“是要见的,不过这次来还有一事要麻烦三爷。”

“您请说。”

“其实也不是我求,是二爷求,求的是七爷。”

“哦?二哥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二爷也没有与我细说,他把事情拆开来告诉了三个小太监,不知道七爷有没有时间见见他们?”

“七弟那里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我领着三位公公分三天过去。”

“三爷办事自然完全无需忧心,那么我们休息一晚就上路,这三个人留在这,我们明儿个就走,他们三人自己回去,不必等我们。”

“那嫂嫂今日好好休息,我去安排嫂嫂下一段路的给养。”

“多谢。”

“告辞。”

安易知转身出了房门,派人到皇后随从下榻的地方找到三个太监带到自己跟前嘱咐了一番,又安排他们沐浴斋戒,到佛堂里面念了一晚上的清心经。

转天皇后就上路了,这一走又是好些天。山路曲折,景致枯燥,没甚好看的。倒是皇熟识些音律,这会儿抱出个琵琶来,借着山林鸟兽的音有一下没一下地弹着,队伍里也算是多了一丝声色。

留在前岭削禄关的几个小太监在皇后走后的辰时开始陆续“出关”,安易知亲自到佛堂里去一个一个把他们叫出来。

这三个人都是南荣比亲自选出来的,头一个太监这是第一次走琊岭,头回上琊岭连带着又要见关上的七爷,这会儿腿上哆哆嗦嗦的,待打从七爷的后院里出来更是整个人站也站不稳。

第二个不是第一次上岭的,但是心里也因为要见七爷而打鼓,都知道这位七爷是能通晓人心的,人活一辈子,几个能是心里绝对坦荡的?便是能够足够坦荡,谁又愿意让人知道自己心里想些什么呢?因而二一个见了七爷出来,也是僵着个脸,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到了第三日,轮到的这个太监是个走琊岭的老油子,不过这却是他第一次要见琊岭的七爷濡尾。这人是前朝的老资历,看遍了人间是非多,就喜欢听些传些闲话与传奇,总是闲不住,要不怎么这么大岁数了还来走琊岭?这会儿这位老资历跟着削禄关前岭的土匪头子是不卑不亢不害怕,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往后山走,边走边还与安易知闲话。

“三爷,您这位七爷定是个有七窍玲珑心的人。”

“何以见得?”

“您看这一带水汽蒸胧,却没有阴潮之臭。下头那湿泥里面生的不是青苔,是野莲。诗文里头说荷尽已无擎雨盖,这里还留着这么些个残荷。必得是主子澄澈,才能养得出这么好的风水。”

“叫您说的,风水就是风水,都是风水养人,风水还能因人而异?”

“哎这三爷就有所不知了,风水养人,人养风水,这就是个相互相通,相得益彰的事情。这宫里头有个荀兰殿,紧挨着花园子,早年偏殿住的是先皇……就是延乐侯啊,延乐侯的生母昀嫔。昀嫔刚进宫的时候就是个普通的美人,荀兰殿主殿住的是娉妃,昀主子得了娉妃不少照顾,后来能立门户了也没搬走。”

老资历一嚼起宫中的闲话,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这位昀嫔生性活泼,很讨人喜欢,自打昀嫔住进那荀兰殿来,荀兰殿里外的阳光总是不阴不晒,舒服得很。哎就奇了,下雨的时候到处都是阴的,可就是那个地方有太阳。它不偏不倚儿地,就晒昀嫔住的那个院角。可是后来昀嫔失宠,又与当年还是太子的延乐侯决裂,终日郁郁寡欢,哪怕别处都晴空万里,她的那个厢房也总有云蔽着。”

过去这位老资历上岭来只是替南荣比捎东西,安易知并没与他交谈过,但这位老资历喜欢和小的们聊天,安易知对他有所耳闻,知道他的话得逆着风隔着雾那么的听,便也就笑笑不搭茬。说话间二人来到了琊岭老七濡尾的院子。

安易知到了门口却不进院子,只一伸手请这位老资历自己进去。老资历心里更是生出了好奇来,一步一探头进了屋。

推开门,一股子酒味扑上来,他脚下刚一停,却听有人叫他近前走。

谁在说话?没人说话,这声音没经过耳朵直接钻进了心窝。老资历紧走几步绕过一道镂空大屏风,见后面原是一汪大水池,有个彩发的姑娘浸在当中。老资历虽然是舍人,这会儿也怕人家不愿意,便微微垂首看脚面,却听耳边传来一声笑——这回才是真真切切地从耳边传出来的。

老资历慢慢地抬眼向前看,那人已然回过了头——原来不是什么姑娘,竟是个俊俏秀气的小伙子。才看了两眼,老资历就听心里传来一句话:

“你倒是个干净的人。”

说罢水面一翻腾,里面居然翻出一条鱼尾——这位七爷竟是一个鲛人。

老资历一生对什么事情都好奇,耳朵里一早灌满了鲛人的这般那般事,可是从未见到真正活着的鲛人,此番只大瞪着眼睛半张着嘴,一脸的不可置信。

正这时,老资历的心里就又浮起来一句:

“我能知你心,也能让你知我心。我二哥叫你过来传什么话?你且静下心来好好回想一遍。”

老资历便将陛下见自己时的情景在心里过了一遍。

说实话,当初南荣比的话儿里又是鲛石又是阵仗的,他可是什么也没听懂,还怕见到七爷被问住了。可是不大会儿他心里头竟觉出七爷听懂了陛下的话,又觉出七爷也给陛下留了几个字,末了七爷开口说了一句。

“记住了就好,你去吧,谢谢你。”

老资历不由自主地往外走,是走到了院子再一回头,竟有种恍然隔世之感。

再一出院子见到安三爷,三爷见他面不改色心不跳,脸上是有些惊奇之色,可是除此以外并没有惧意,更无怒色,不由得向他行了一礼,道:

“敢问公公名讳。”

“入了宫就是皇上的人,延乐侯的那会儿就唤我一声老总管,陛下倒是也不嫌弃,一直也是这么叫,我都忘了我叫什么了。”

“老总管方才说七爷是一颗七巧玲珑心,可老总管才是真的七窍玲珑。请,今晚我设宴犒劳您老。”

“哎呦,无功不受禄,我今天长了见识了,怎么还能吃您的?”

“我七弟尾巴沾上鲛漓水就能与一丈之内的万事万物心意相通,他知你心,你知他心,你能在他那里知道他是喜是怒,也能知道你真的是喜是怒。”

“嗨!我自己是喜是怒用他来告诉?”

“老总管这话要让多少人汗颜……您在里面没感到怕?没感到什么……异色?”

“我个老头子也不吓人,他怕我做什么?要我说啊,这七爷长得秀气人也好,他与我心意一通,我这心里面怪舒坦的。嘿嘿……我这可是头一回见到真的鲛人,咱七爷长得可真是好看。”

“你说他好看?你在里面这样想的?”

“这……不然呢?七爷确是生得好看,鲛人都这么好模样吗?”

“他就没气?”

“我怎么知……嗯……是没气,这有什么好气的?”

安易知不再多说话,伸手请过老总管往回走,一路上老总管张口闭口是没闲着,安易知在边上一句一句地应和着。

又几日,老总管三人要还了城,临走老总管万般舍不得安易知。这几天他是天天缠着安易知听故事听传奇,自己也是天花乱坠地讲了许多。安易知便留了书信给二哥,说以后可以常叫老总管来走动,高兴得老总管眼角绽开了两朵复瓣的细条花。

那一边边娘娘辗转多日后终于快到了中岭,她离十里街还有百十步就下了车,整理好衣服洗了把脸,这才进了损福关。玖天风却是早已候在了仲敬堂,就等着国母来拜过。

进了堂,皇后规规矩矩地一跪三叩首,朝着堂上喊了声“师父”。玖天风还没开口,皇后边上跟着的丫头心疼地伸手去搀扶,嘴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