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可曾识天命

琊岭 芷譞 3711 字 2024-04-23

“我从母亲归风月门,坤以简能;适虚从父亲修临渊道,观世不语。如此说来这样还是真有道理,只不过当年说的是都要拿出看家本事,还说如若不然天诛地灭,可是到底还是都藏了私。现在咱们兄弟离散,怕就是应了这话去的。”

“当年的藏私无非是兄弟高兴,与现在不同。说起来,最藏私的还是你那师弟。”

“嗨,九儿当年年轻不懂事,现在这不是也都应下了,早晚全要还回来。”

“适虚……还是回来了,没有回岭上,你说他在哪?”

“怎的到哥哥这里还逃不过这个清净?”

“你这时候来哥哥这里,难道是为了清净?”

“九儿说谎向来厉害,可是小时候最怕的就是三哥,三哥总能知道九儿的心思。后来便是七哥那般通晓人心的也不曾这样时时戳穿九儿。”

“不是三哥戳穿你,是你希望三哥知道。”

天风静静地喝了一盏酒,复又开口道:

“先前我是能躲就躲,能避就避,最近突然就……九儿是好久没这么乱了。”

“你二哥他为了江山社稷不容易,过去我们兄弟间闹些别扭也就是兄弟间的事情,可现在不一样。事关天下苍生,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了——哥哥没有别的意思,不是说你应该忘了放下过去的事情,只是,真的不能放过去这一时吗?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九儿和几位前辈的牺牲不是全都白费了吗?”

“三哥,有些话九儿只对你一人说。三哥对这天下的态度原本与九儿无异,可是三哥比九儿聪明,或者说亢龙门的确乎是有独到的智慧。您在棋局中步步走得明白,着着留有后手,与纷乱若即若离,时刻留有余地。可九儿就蠢了,母亲仙逝得早,九儿的功夫只学了些坤道的皮毛,没真的领会其中的德行,现在非牛非马,让九儿看不清世道,还不如不学。九儿原以为凭自己的风月道足以在世间游走而不沾衣袖,现在想想,最不知所措的只有我一人而已。”

“十弟为你鸣冤,你一直有意纵容,其实你还是放不下当初的。”

“九儿傻就傻在这里,一面口口声声说着为陛下大计着想,做什么都可以。另一面适虚为我至此,我心里头又生出一股子的解恨来。”

“你不要自责,委实是哥哥们对你不起。”

“其实我明白,只要我好好劝和适虚一番,他也就不再报复陛下。毕竟陛下……也没做错什么,头里的事情是我自己请缨的,后面的事情不是他控制得了的。”

“大家心里都清楚,十弟也不仅仅是因为你,这些年二哥为了大计,舍的小节越来越多。说实话,我们之前都没能料得今日,只有十弟看出来了。十弟刚开始与我们决裂的时候我们完全不能理解,可是大家现在,特别是十弟这次回来,大家虽然嘴上没说,心里头也发觉了二哥的变化。”

“陛下是心系天下的。”

“是啊,他要心系天下,他必须如此。”

“可是九儿心里可是慌得很。”

“十弟回来,大家都是希望你能劝他回头的,但是大家都张不开这个嘴。”

“我心里这道结怎么也解不开。哥哥知道九儿不是狭隘之人,但是若是适虚师弟自己不愿再出头也就罢了,九儿也不会说什么,可是让九儿亲自去讲,我……”

“不忙,不忙,哥哥们不会逼你的。”

“我倒是宁可陛下下旨逼我。”

“若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走一步看一步,你这些年不是在中岭就是在后岭,很少到哥哥这里来,更是从来没有去过沐城。”

“九儿还真是不敢见哥哥您,一见了哥哥,九儿肯定要做后悔的事情。”

“后悔不后悔也得做了以后才知道,我听闻沐城的雪景别有风味,你去看看吧。说不定九儿看了沐城浮华,心向往之,自然就想开了。”

“哪有三哥这样劝人的?”玖天风眉眼露出一丝嗔怒之色,“我就说,见了哥哥,准有后悔事要做。”

第二日是个晌晴薄日天,雪浸江河大地一片清爽。恰风静,琊岭三百里的层峦叠嶂之上碧空澄澈,偶地划过了几声脆亮的鹤鸣,抬眼却只见云底无痕,那音息早过岭去了。

无咎在茶馆的旌旗底下打了一组套拳,拳风犀利,将槛前积下的浮雪清了个干净。正他回气的功夫耳边却闻见了岭上传音的鹤声,转间便见有鹤落飞檐,那大鸟自顾地低头衔起一口雪,啄理起了自己右翼上的翎羽。

小二依旧懒洋洋地出了门,看见有鹤落在屋檐定上便伸手招呼。那雪鹤却褪去一身的清冷高傲,撒娇一般栖坐在了屋顶上,惹得小二一阵笑骂,伸手示意无咎上房捉鸟。无咎面无异色,向着屋顶腾跃而起,顷刻间就与屋脊比肩。那顽禽却故意在无咎双脚离地的刹那从上面扑棱棱地避着他向着地面落下去,却不知无咎先前的一跃乃是虚招。只见他半空里利落地一个转身,再一伸手就擒住了大鸟的细颈,与它一并落下地来。那顽禽被人钳住了脖子,伸嘴就要去啄却啄不到,直仰着血点过的脑袋朝着天上长呖,叫出来看热闹的蒙屯听见了。

“嘿,这畜生说是想俺那口大灶了,回头俺剁几斤葱姜蒜末给它腌上,晚上哥儿几个开开荤腥。”

雪鹤似听懂了似的朝着蒙屯哀啼,无咎嘴角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来。小二伸手把鹤腿上的竹简筒打开,取出纸函,无咎则撒开了手放雪鹤自由。那大鸟抖了抖周身的羽毛,盈盈地信步进了中堂,歪着脑袋看着调试胡琴的老头,末了拧着脖子,伸过头去啄了啄人家的琴码。

小二看过了纸笺随手丢给了无咎,无咎看了又递给蒙屯,蒙屯看完随手揉成团,丢在了玄武底下。

“老十到底还是弄出了事情,多亏三哥把小九劝明白了,希望以后都能平平安安的。”小二叹道。

“十弟到底是要干什么啊?”蒙屯问。

“当年小爷山上降现天命,老师父推演过,说有一斗转乾坤的局势要在天地间展开,算算日子,老师父算出的日子不过这几年。”

“十弟不想让二哥成事?”

“倒不至于,‘观世不语临渊道,止于至善亢龙门’,不会真的坏事。”

“俺倒是觉得咱们干的不是人事,”蒙屯打看完纸笺就一副愤愤的样子,“二哥天天满嘴百姓百姓的,那些人是百姓,怎么九妹妹就不是百姓?”

“小九和二哥都是成大事之人,你这憨货哪里懂得。”

“俺不懂,俺不懂,但是俺知道九妹妹不痛快。”

“得了,这人活在世上有几个真正活得痛快的的,这琊岭是文武两路想青史留名人的心之所向,可是对于我们倒是成了樊笼。我们兄弟几个承的是师命父命,修的是天下至道,若是小事上想不清楚,只能徒增痛苦……哎,我和你说这些作甚?马草打了吗?”

蒙屯嘟嘟囔囔地往堂后去了,范无咎立在原地看着玄武下的老头,跟边上的雪鹤一般凝在了地上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