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却只是有贼心没贼胆,不敢借家里的名头在红尘道场里逞威风,忙忙的打断他:“你忒多话,欢乐场中,说些什么身份的话,岂不扫兴儿”复又端起疑心,故作谄媚的问雨珠儿:“雨妈妈是哪里人,父母可还健在,家中有无其他兄弟姐妹?”
众人听他打听别人亲人家事,一副老泰山问女婿的架势十分好笑,都笑话起来。
雨珠儿也忍不住要笑,只是方才吃了尤显达一记埋怨,不敢再造次,只当小孩子好奇,眼珠儿一转,举起手帕遮着嘴角唱道:“小公子说笑了,奴若父母尚在,哪里还会操此贱业,……奴身籍远在南方搁,碎金银也有几锞,上有父母,下有兄弟,一家和乐,可惜天灾难测,人路坎坷,旱涝瘟疫先后来过。父母具亡,撇下小姊妹几个,忍饥挨饿,没奈何,只得一身清白为家舍……烟花寨,委实的难过。一家儿吃穿全靠着奴身一个。到晚来印子房钱逼的是我。老虔婆,他不管我死活。在门前站到那更深儿夜晚,到晚来有那个问声我那饱饿。……奴活命的少来死命的多,不由人眼泪如梭。”说着就拿手帕揉起眼睛,指望揉出几滴眼泪,好接着讲“俏花魁风流盖群芳”,一抬头,却见贾环神色怔怔,泪流满面,是当真伤了心,并不是那些想要听些故事佐酒的欢客。
“嘻嘻嘻”屋里忽然有人笑起来,贾环一惊这才发现被人笑话了,拿手一揩发现脸上全是眼泪,登时又羞又恼骂道:“你们这些人真真是铁石心肠……”话没说完,一甩袖子跑了出去。
屋里传出众人哄笑之声。
贾环刚跑出而门外,便被尤追出来的显达捉住手腕,尤显达直道:“好兄弟,你别跑,你哪里认得路,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乱跑仔细被别人当个小唱,掳到房里去。”
贾环推他:“你也不是好人,笑话人家,谁没哭过似的,我那宝二哥哥,丫头不理他都要哭一回,你们还没看到呢。”
尤显达笑着给他擦擦眼泪道:“好兄弟,你听我说,我们不是笑话你哭,是笑话你把个粉头儿的话当真,什么全家和乐,什么天灾人祸,具是假的。那粉头儿大约是家里人口太多,父母养不活了,就把他卖给人牙子了,至于人牙子把她卖到哪里,谁去管他。你不知道他们这行当的人为了招揽生意博人同情,都有一套自己的说辞。你是见得少了,还有些客人专爱享受落魄高门贵眷,只是这样的女子,他们哪里见得到,那些粉头儿就编出什么父亲获罪全家流刑,自己流落风尘的典故,那些客人听了就爱点她,她就多赚些钱钞。客人也是明知道的,那些大官儿获罪,家里的妻女都要卖为官伎的,哼,就是卖为官技他们也见不着。至于那些官宦子弟,清流文人却不爱那些原本是官家小姐的人,免得刺心,他们最爱就是你刚才听的那一款,天道不公,小姐堪怜。这样的说辞都是一套套的,武人爱□□,清流爱风骨,书生爱缠绵,官宦爱野趣,无论哪一种最后都要归到塌上。这叫从场面哭到席上话,从席上话笑到袖里话。不管说什么也别把烟花寨里的话当真,她们哭也好笑也好,都是为了哄你的钱钞。只是这个姐儿还没开始上真功夫呢,你这个实心孩子就当了真了。”
贾环听他这样说,想起他在荣国府里虽不受宠爱,却也没人怎么磨搓他,最大的委屈都不过是嫌家里人偏心,人人都爱那个两个哥哥。如今猛然听到这样悲苦可怜的故事,才把七情六欲中的悲心打开,眼泪似夏季的瀑布止不住水。
再加上雨妈妈那像极了赵姨娘的脸,就跟赵姨娘受了着许多苦一样,看着一向刚强似母大虫的亲娘无依无靠,哀哀戚戚成这个样子,心都碎了。现在又被告知那不过是骗你的,真真是我把你当亲娘,你也把我当傻儿子。那两汪热泪没撒完就被堵住了,一时哭也哭不下去,怨也怨不了,又羞又恨。直把往日里嫌弃赵姨娘的尖酸都忘了,心想着:我姨娘从来张嘴就骂,却不会装哭来骗我。
尤显达见他止住,左右看看院中就只他们两个,便觉是个干坏事的好时机,便道“好兄弟,是哥哥没告诉你明白,你一个娇养长大的贵公子哪里见过这个,好兄弟,哥哥我带你看个好东西,就当给你赔罪。”
说完便扯着贾环手腕子,鬼鬼祟祟往倒座房那里去。
贾环一时也不想再回屋里去,只能被他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