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七章 最深的刺 情势莫测

一剑浮生记 张十三画 3893 字 2024-04-23

周围的僧众紧张的神经渐渐放松,降魔塔下高僧降魔,这是他们喜闻乐见的场景。然而情势眼见着愈加明朗之际,清心法咒的梵音奇怪地戛然而止,所有人骤然生出天朗气清瞬间灰蒙沉闷之感。

陈清玄理所当然地露出一丝诡笑,持剑爆出一招严密的守式后,涉险全心驭使吞灵蛊,灵音在虚空中穿梭,势头正猛的福灵和慧正即刻中招。灵音虽是分而击之,但依然令两人的般若掌产生一丝凝滞,而这一回已经没有清心法咒助他们及时回神。

陈清玄见机由守转攻,银剑飞驰划过,如毒蛇吐信,兀自带起两蓬血花,福灵、慧正受痛惊退。好在两人武道深厚,灵识敏锐,在关键时刻紧急避开,受的只是皮肉之伤,若是稍有迟疑,只怕要裂肉断骨。

情势陡然逆转,陈清玄竟在一瞬之间扭转败局,令所有人皆震惊莫名。他站在原地认真打量银剑上的血迹,并未打算趁胜追击,然后他笑吟吟地望着愕然的两人,流露几分兴奋,几分不屑,接下来他要玩更好玩儿的事。

青莲法阵那处传出一阵骚乱,福灵、慧正也正想弄明白清心法咒为何突然中止。他们转首惊愕地看见白云庵首座慧灯站在宋文卿的身畔,正握着一柄戒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近旁僧众散乱避开,青莲法阵不攻自溃。

慧灯普通恬淡的面容平静如常,宋文卿瞧瞧暗淡的刀锋,又瞧瞧慈眉善目的慧灯,怔忡地不知如何开口。众僧哪会料到慧灯会当场刀挟太师叔,因此她能够旁若无人地穿过众僧布成的法阵,轻易制住了宋文卿,打断他继续施展清心法咒,使得福灵和慧正猝不及防。

一代女侠李慕华侠骨丹心,为情所伤遁入空门,从一个普通女尼成为白云庵的首座慧灯,她人生的两个阶段都是令人敬仰的。她慈悲而恬静,身具一颗圣洁之心,如同佛前的一朵白莲。周遭陷入死寂之中,所有僧众都盯着这位老尼,她是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的陌生。

福灵陡然清喝道:“陈清玄,是不是你对她施了蛊术?”众僧闻言幡然醒悟,苗疆蛊术一向奇诡莫测,陈清玄更是无出其右。慧灯师太此举委实匪夷所思,陈清玄对她施了蛊术是眼下最合理的解释。

慧灯默默然不语,陈清玄旋即大笑道:“慧灯师太,你何不亲自为他们解惑?”慧灯脸上依旧不见波澜,只是微弱难察地皱了皱眉,瞬间又风平浪静。她淡淡道:“自从离开蓬莱登陆中土,暌违四十载,甚是思念家乡。”

福灵、慧正等人顿觉一个晴天霹雳,震惊地无法言语,久久失神之后,不由露出一抹苦笑。答案已然明显不过,慧灯自承蓬莱出身,那么她自然是卧底中土的蓬莱奸细,她是囚龙寺中藏得最深的一根刺。

周围与闻的普通僧众或许不知就里,但瞧着这情形也隐约猜到慧灯师太非受蛊术所制,她同这恶魔竟是一丘之貉,纷纷恍惚,似觉这只是老天爷开的一个玩笑,这个真相着实让人难以接受。

慧正双眼流露悲色,低低颂了一声佛号,道:“师妹,你入庵已有三十年了吧。”语气毫无愠怒,只是蕴含一丝失意,慧灯抬头望了一眼方丈师兄,眸子微微颤动,却不知如何开口。慧正继续道:“你久沐佛法,应该知道我佛弟子皈依佛门,一向是不问出身问佛缘。”

慧灯岂能不明白慧正的意思,师兄还是那个悲天悯人的师兄,只要她放下屠刀,前尘往事自然一笔勾销。遁入空门,便是与佛有缘,任你是大奸大恶之徒,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慧灯轻轻摇头叹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慧正双手合十道:“言妄显诸真,妄真同二妄,犹非真非真,云何见所见。你所言的假并非是假,你所言的真也不一定是真。你曾十年行侠仗义,那些受害者的感激可是假?你为情所困,心中的那个人可是假?你沐浴佛法三十载,内心的平静可是假?”

面对慧正一连串的质问,慧灯只觉句句棒喝,狠狠敲在她的心弦上。她在中土生活近四十年,从妙龄少女到平凡老尼,有过快意恩仇,有过相思入骨,她曾沉溺七情六欲,也曾从佛经中找到内心的宁静,这一切是她鲜活的一生。

她知道师兄希望自己能够一直都是白云庵的首座,可她一旦暴露了身份,还能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吗?当蓬莱决定让陈清玄启用她这枚棋子的时候,她就知道将要面对一个异常艰难的处境。李慕华或者慧灯都是虚假的,蓬莱族人才是她身份的真相。

慧正劝道:“师妹,大错还未铸成,你还是放手吧。”慧灯不知所措唤道:“方丈师兄……”她犹疑一番之后,握刀紧靠,宋文卿顿觉刀锋寒意侵入肌肤,顿时产生一阵颤栗。慧灯坚定道:“我差点被师兄说动,可是你本不应该提到他的。”

慧正惊疑不定,“他”是李慕华爱慕之人,最终却未修成正果,他本想用“他”勾起慧灯对中土的感情,谁知竟似适得其反。慧灯冷淡道:“若非中土那些人谣言中伤他,他何必背负恶名四处颠沛,又何必顾忌恶名误我而离开我,我们爱而不得,全是因为中土人的卑劣。”

慧正哑口无言,陈清玄拍掌笑道:“慧灯师太说得好!中土藏污纳垢,何须怜悯!”慧灯握刀再靠,宋文卿脖颈一阵刺痛,鲜血染红刀锋,她漠然道:“我族忌惮的不过师伯、师兄两人,只要您们就地自戕,我保证放过师叔和全寺弟子。陈长老,你认为如何?”

陈清玄虽然不喜她自作主张,但若真能要挟福灵和慧正自戕,他自然乐见其成。宋文卿和其他僧众是生是死,对蓬莱大业毫无威胁,暂且答应倒也无妨。至于大须弥阵的罗汉,若也以宋文卿要挟,只怕筹码份量不够,况且他自有手段铲除他们。

于是,陈清玄点头同意道:“他们于我无碍,放了他们也没什么关系,只要你们一死,我自会驱散寺外毒物。”宋文卿闻言视死如归道:“师兄,生又何尝生?死又何尝死?你们无需管我!”

福灵、慧正瞧着这位禅宗最具天赋的弟子,心中犹疑不已。他们若真能以死换得全寺安全,倒也值得,唯恐到时候没了他们两人,一旦蓬莱反悔,囚龙寺岂不要遭灭顶之灾?慧灯咬牙将刀锋再送,冷冷道:“您们没有太多时间考虑。”鲜血流溢,宋文卿皱眉闷哼一声。

“慕华!”忽然一道别扭喑哑的声音传出,此时此刻显得异常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