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峥半晌回神道:“二叔,还有什么指点侄儿的?”云峰沉吟道:“城外有云家的庄园,暂时先别进城,眼前之急是亟需探查和扫除潜在的威胁,一旦你们遇上,便再无转圜的余地,切不可鲁莽。只要你们不遇上,她的威胁便会落在空处。”
云峥已然心中有数,最后温和道:“二叔,和侄儿回武林源吧。”云峰陷入沉默之中,云峥有此提议并未出乎他的意料,他向来是个仁善之人,但是云峰自哀已是废人,他还有何颜面返回云家?
他俯首将目光落向身侧的少女,少女虽不知世家大事,却也感受到云峰的为难。她抬头露出善解人意的微笑,其中意思再明白不过,不管他选择离去还是留下,她都愿意同他相依为命。云峰忽然生出怜惜之意,点头默然接受了云峥的提议。
陵阳城中,云家分支所居,虽不能与主家相提并论,却也是城中最威赫的宅院。云殊脚下迅捷不紊,沿着曲折游廊,穿过几处门楼,直奔一方花团锦簇之处,缤纷之间有一座七尺白玉台,台上有一座飞仙阁。
三层楼阁皆由铁木所筑,梁栋、窗棂不同于寻常楼阁的粗阔厚重,颇为纤巧秀丽。因铁木木质坚硬似铁,故无损折之危,反而固若金汤。楼阁雅致,轻盈于高台之上,具有仙娥飞天之态,此乃鱼莲心所居之地。
阁中空阔,少有赘物,然底层悬挂了许多青色纱幔,四面窗户洞开,徐风穿堂,青纱起伏如浪。云殊抬眼便看到鱼莲心正侧立于堂中,她的侧颜依旧如风韵犹存的美妇一般,同往昔位尊云老太君时一般的雍容华贵,矜持不苟。
云殊情急入阁,并未察觉出她今日实与以往有些不同,其神色间中多了一丝谨慎和冷峻。他眼中一抹冷意稍纵即逝,若非情不得已,他也不愿与之独处。他身形未稳张口便道:“太君,刚刚得到消息,他们忽然选择驻扎南郊,并未入城……”
此刻一道凌厉声音乍然炸裂道:“滚出去!”云殊猛觉胸口遭受一记重锤,窒息的感觉瞬间席卷周身。那声音并非出自鱼莲心之口,而是来自她对面青纱的深处,堂堂云家公子,云渊之孙,竟被如仆从一般呵斥。
云殊仅是下意识看了一眼,依稀瞧着青纱深处透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但他却没来由感到一阵恐惧,便转首不敢再看。鱼莲心不耐道:“殊儿,你先下去吧,今后若无我的允许,谁也不准靠近飞仙阁。”
云殊心有余悸,虽然不知那个人影是谁,但他瞧着自己一向畏惧的鱼莲心也对那人礼让有加,由此可见那人是个可怕的人物,没想到鱼莲心竟还有别的后手。他有些悻悻地转身退走,临去之际不甘地又瞥了一眼深处的那道身影。
这时恰巧风急了些,纱幔狂舞,露出那人的半张脸。云殊的心脏刹那骤停,出阁后他茫然踱步,对那半张脸却没有半分印象,亦不知其是男是女,唯独露出的那只眼眸带给他巨大的震撼,如鹰视,如狼顾。他醒神后仓皇逃离飞仙阁,潜意识警告自己一定要远离那只眼眸的主人。
鱼莲心对于云殊的失态毫不在意,却听深处那人淡淡鄙夷道:“这就是你挑的继承人?他怎能同云峥斗?”鱼莲心掩藏自己的不喜,淡漠道:“棋子而已,好用便成。下棋之人从来相信的都是自己,而非棋子。”
那人冷笑道:“希望你城外的棋子能够如你所言。”鱼莲心微微咬了咬牙,目光投向青纱后面的那人,恍惚间有些失神。这个人出现得太突然了,突然到她都没法周旋拒绝。即便此人意欲相助,她却无半分欣喜之意,因为她心中有恐惧。
她冷淡道:“我的棋子自然能够发挥他的作用,阁下只管作壁上观。”那人听出她言中隐含的嘲意,冷哼一声道:“云峥这些人,还不配我出手。若你连他们都对付不了,你以为你有资格受我之助吗?”
鱼莲心一向是高高在上,惯是颐指气使,何曾被这样俯视奚落过,心中难免恼怒。她不咸不淡道:“真希望有机会得到阁下之助的荣幸。”那人岂能听不出她言中的嘲讽,傲然道:“云峥虽是我的目标,却不是我此行的对手,到时候你便会庆幸。”
鱼莲心一直坚信此人乃不速之客,忽来陵阳,绝非只为了助她对付云家的新掌门,定是存有别的意图。她深知请神容易送神难,况且此人是不请自来,而且不容她拒绝。此次云鱼两家联袂共击,来势汹汹,她不知那人所谓的敌人还会有谁?事情似乎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她猛地想到什么,惊疑道:“你要对付的是雪鸿他们?”那人沉默片刻,微微诧异道:“没想到你竟能想到此节。”得到那人肯定的答复,鱼莲心压制不住跳动的心,怔怔半晌,最后无奈苦笑道:“这么说此次雪鸿他们也来了,我只怕是在劫难逃。”
鱼莲心知道许多别人以为她不知道的事,她知道蓬莱,知道火焰岛,知道五行周天剑阵,也知道岛上暂居的那群人唯有三人不惧局势,还能自由行走江湖,他们是雪鸿、木青龙和张元宗。云峥有恃无恐出了火焰岛,那么定然不是孤身一人。
云峥离岛之时,张元宗彼时身在西域,如今云峥到了陵阳,算来张元宗想必回岛不久,那么暗中同行的便是雪鸿或木青龙,甚至两者齐至。鱼莲心暗骂自己疏忽大意,这两个人都不是她愿意面对的。
雪鸿是什么人,鱼莲心忌惮的不是他白道第一人的实力,而是他的剑客性情。当年雪鸿只身独剑杀了多少天山同门,俗世的道德不能约束一个无情的剑客。而对于木青龙其人,她不愿意面对他的理由只有一个,她曾经爱慕过他。
那人不知鱼莲心心中所想,径直漠然道:“你只管擒拿云峥,其他的人你不必理会。”鱼莲心无心计较那人居高临下的语气,脑中翻来覆去皆是“雪鸿”和“木青龙”两个名字,一个令她忌惮,一个令她彷徨,顿觉有些心灰意冷。
那人对鱼莲心的狠辣性情略知一二,不由奇怪她此刻的沉默,窃以为其慑于云峥背后的高手。若她因此萌生退意,对此行难免有些麻烦,于是冷斥道:“坐井观天,不识天地之辽阔。雪鸿、木青龙乃至白魔和太一教主,在你们眼中巍峨耸立,实非无敌,今日便让你瞧瞧什么叫做无敌。”
失神中的鱼莲心忽然闻到一声剑吟,七窍共鸣,心弦狂震,犹似瀑布兜头浇下,浑身泛着层层战栗。随之她看到一丝剑光从青纱后陡亮,旋即化作炽烈的光明,夭矫腾空,深深铭刻在她的脑海中,永不磨灭。
骤然一缕天光于头顶射下,她惊愕地抬头仰望,飞仙阁生生从中一分为二,溢满眼眶全是湛蓝苍穹,她木然低头俯视,白玉台亦是一分为二,沟壑深达七尺。铁木、玉石虽坚,却如刀切豆腐一般被一剑分离。
鱼莲心讷讷看着青纱顿地,露出那人形容,挺身握剑,满脸凛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