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二章 最毒妇人 鹰视狼顾

一剑浮生记 张十三画 4010 字 2024-04-23

殿外两人通过窗户的窟窿向里望去,大殿宽阔,除了殿中一小块地方供人休憩而颇为干净外,其余角落灰尘、蛛网遍布,帷幔残破委地。殿中香案上放着两个缺口的破碗,擦拭得相当洁净,一个盛了半碗凉水,一个放了半个馒头,香案左侧破椅坐着一个愁眉苦脸的少女。

香案旁是一座三丈斑驳佛像,金漆早已掉尽,留下难看的石体。雕像虽然陈旧不堪,但佛陀双眼低垂,似是正悲悯地望着下方身处苦海的两人。少女身着肮脏褴褛的衣衫,坐在木椅上无法起身,乱发和污渍却挡不住那张美丽的脸庞。

她泪水涟涟道:“都怪女儿这双腿连累了爹爹,让爹爹每日受尽欺迫。您大可不必收留我,任我自生自灭便好,您也好过一些。”老者嗔怪道:“胡说什么!我本存了必死之心,若非有你陪着,我怎能扛得住生活艰难?”

少女大受触动道:“如果不是爹爹救我,女儿只怕早已饿死荒野。爹爹每日受苦,女儿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您?”老者摆手决然道:“以后休要再说这些见外的话,我既然认你为我的女儿,那么你一辈子就是我的女儿。”

两人相顾无言,亲情感人,殿外两人方才明白少女并非老者的亲生女儿,事实是一个危难中人拯救另一个危难之人罢了,这种感情却是多少人可望不可得的。老者扭头不忍见到少女悲伤的面容,云峥、云泽猛然瞧见老者的面容,内心骤然巨震难抑。

两人急忙绕到主殿大门,殿中父女俩陡见冲进两人,不免惊慌失措。那老者乍眼瞧清来者是谁,慌忙间转首埋首,脚下踉跄退到香案处,浑身不住颤抖,竭力躲避着两人投来的目光。云峥艰难开口道:“二叔,是谁将你害成这副模样?”

少女惊慌地看着两位她眼中的不速之客,瘸腿老者颓然地倚着香案久久不语,殿中陷入一片死寂。良久的沉寂之后,老者畏畏缩缩地抬头望向两人,他蓬头垢面,左眼凹陷已眇,面容饱经沧桑,形容令人嫌恶。

这哪里还是那个养尊处优、意气风发的云家二爷云峰,十足十是个风餐露宿的老乞丐。云峥震惊之余心生恻隐,云峰虽然与他素来不睦,但他毕竟是祖父云渊血脉,自己的至亲。云家夺权之争过后,他是真心既往不咎,连十恶不赦的鱼莲心也只是被他幽禁兰月轩,生活用度一应照旧。

见到处境这般窘迫惨淡的云峰,云峥心中悲悯不已,眉峰紧锁道:“二叔,到底发生了什么?”云峰哑然张口,犹豫半晌不知如何回答。云泽双眼泛红,激愤道:“是不是她?!”云峰浑身一震,仿佛心中所想是一个狰狞恶鬼,面容扭曲,独目流露惊怖之色。

少女忧心忡忡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身体恐惧的颤栗,对着两人愠怒道:“你们别逼我爹爹。”云峰反手紧握少女的手,犹似从中获得了勇气,他渐渐平复紊乱的心绪,静静地望着两人的探询,显然是默认了云泽的断语。

云峥眼中骤然爆射凛冽之光,继而怒意一闪而逝,他一字一顿道:“她当真如此灭绝人性吗?”不待云峰回答,云泽恨声问道:“我父亲是不是被她所杀?”云峰抬起一眼,流露悲伤之情,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最后一丝侥幸也失去了,云泽露出一抹万念俱灰的苦笑,继而目眦欲裂道:“先是杀了我父亲,如今连二叔也惨遭毒手,这世上怎会如此阴毒狠辣、冷酷无情的毒妇!”鱼莲心的狠毒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云家晚辈再也无法视其为长辈。

云峰独目湿润,她对他所做的一切将是他一生的噩梦。他在生存的边缘挣扎着,抛弃了所有的尊严和体面。当他今日遇上两位血亲,他早已没了往日的成见,在最初的羞愧无措后,终是宣泄出自己的委屈。

云峰惶恐道:“她是一头自私贪婪的野兽,她没有人的感情。”云峥难以理解这种残忍,云峰和云霄皆是她的骨肉,她如何能够下得去手?当日从云泽口中得知云霄已死,他还曾怀疑此是鱼莲心的诡计,暗中调查结果属实,令他惶惑。他忿怒道:“她为何要如此对您?”

云峰沉默半晌,方才木然道:“她本来就是睚眦必报之人,三弟和泽儿曾忤了她的意,又见脱离她的控制,所以才遭其杀手。泽儿走后,她欲以殊儿为傀儡,另扯云家大旗与你抗衡,但我不愿再趟浑水,结果被她废了武功,毁眼断腿,逐出家门。”

云泽皱眉问道:“那二哥呢?他怎能眼睁睁看着您遭她毒手?”云峰痛苦不堪道:“你们不要怪殊儿,他已经尽力了。若不是他拼命救我,我这条残命只怕都留不下,他付出的代价是心甘情愿成为她手中的傀儡。”

云峰独目流出一行泪来,少女满脸戚容,伸手为他拭去泪水。他哀声道:“她放出话来,若殊儿有半分忤逆之举,或者与我再有一点瓜葛,她便要随时取走我的性命。真是苦了我的殊儿,他现在一定很煎熬。”

云泽斩钉截铁道:“我一定要杀了她!”云峥打量着浑身冒着杀气的云泽,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曾经那个文雅内敛的云三公子竟也有这般杀性,全是因为那个人神共愤的鱼莲心,可是鱼莲心似乎完全不在乎众叛亲离。

云峰稳定心绪,沉声道:“你们还是不清楚她可怕的极限在哪,她最可怕的不是她的武功和计谋,而是她的那颗狠毒的妇人心。她早知会有这么一天,已经筹划了很久,你们这样直接杀上门去是非常危险的。”

云峥仿佛感觉暗中投来一双戏谑的目光,凝重道:“她有什么阴谋,还请二叔告知。”云峰灰心丧气道:“我被逐出家门后,无从得知她的计划,但是我了解她的为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话锋一转道:“我们可以换个角度去分析,硬碰硬对她不利,她会找出你们的弱点,一击必中。云鱼两家来势虽众,但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她要想瓦解你们的攻势,必定会利用好这个弱点。”

云峥惊疑道:“什么弱点?”云峰独目射出冷光,语气中不带一丝感情,道:“你们的仁善便是弱点。城中失踪的幼童,十有与她脱不了干系,假如她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将几十幼童置于利剑之下,逼你俩单独入瓮,你们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两人闻言陡然惊出一身冷汗,云泽茫然道:“她会这么做吗?”云峰冷冷道:“这种手段对她来说稀松平常,她本就不在乎任何人的性命,如今伪善的面具业已撕下,她便再也不顾忌任何道德上的约束。一个百无禁忌的人,是极其可怕的。”

两人心中惶然不已,看着云峰的半残之身,便知他所言非虚。他们仿佛已经看到鱼莲心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残忍微笑,握剑刺入一个又一个幼童的胸口,逼着两人自愿走入她布设的陷阱。

云峥承认他最初并未将鱼莲心当做心腹大患,他之所以一路大张旗鼓也不是为了她,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敌人需要去面对。他一直在营造一种局面,蓬莱岂会放过他与鱼莲心相斗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