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九章 雾里看花 水中望月

一剑浮生记 张十三画 3915 字 2024-04-23

昆仑道士成家的不在少数,家眷一般居于山下,但也有一些有身份有地位的道士,他们的家眷可以在山门外围开辟院落居住。女子与玄玑居于极其偏僻处,在人前也并不表现得如何亲密,倒像是同门学艺的师兄妹。

她安静地却又极有存在感地生活在昆仑,她知书达理,教导小道童识文断字,她剑法高明,常与昆仑道士比剑论道,她精通茶艺,时常侍奉在昆仑长辈身侧。她无需如何委曲求全,也不必如何曲意逢迎,她就这样平淡地一点点改变着大家的看法。

最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在所有人心中她是位蕙质兰心的女子,也只有她能够配得上昆仑的翘楚。就连天宁真人在原谅玄玑之前倒先接纳了这位女子,心中不得不承认,难怪自家徒儿会在她身上断了道缘,但是他心中依旧憋着一股气,即便玄玑每日求见,依旧不愿相见。

玄玑与那女子可谓伉俪情深,日日同榻同行,感情不见淡薄,日益坚深低调。一年后,女子身怀有孕,彼时天宁真人年老抱病,精神日渐不济。女子故意天天挺着肚子在他身前侍奉,无论如何他视玄玑为子是不争的事实,心中有气乃是爱之深责之切,那女子怀的孩子也算得自己的孙儿,至此心中方才渐渐原谅玄玑。

玄玑三十五岁那年,女子产下一子之后,昆仑上下同庆,却被蓬莱高手掳走,以此要挟玄玑为其所用。当时他亦不知蓬莱是何方势力,深念夫妻情深,万不得已只得应承其事。他们一对夫妻自此天各一方,十几年不复相见,只得鸿雁传书,寄托相思。

玄玑迫不得已对外宣称妻子难产而亡,自此成为蓬莱傀儡。清鹤出生不过三月,天宁真人忽然病发而亡,玄玑不相信师父是病亡,他虽然抱病已久,却远远没到油井灯枯的地步,其中真相他不敢去深究。这是他犯的第一个错,从此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天宁真人仙逝,昆仑上下一时群龙无首。对于掌门的继任者,多加思虑推荐,无一人可以服众,派内混乱不堪,冲突四起。以昆仑三剑为首鼎力支持,打破以往的惯例,最终由玄玑继任掌门之位,方才平息这场风波。

玄玑真人虽不知蓬莱的最终图谋,但后来细想掳走自己妻子只怕不是临时起意,想必几年前就盯上了自己,可谓势在必得。他担心独子也被蓬莱挟为人质,便暗中调换了农家婴孩,顶替清鹤居于玉虚宫。

玄玑真人暗中同清鹤相认,每隔几月见面一次,每次见面便会留下许多道家典籍,促其成才。后来清鹤恰巧被清灵带上了清秋院,取了清鹤这个道号,两人自此便见得更加少了。若不是谢东来误打误撞图谋天元道剑,玄玑真人也不会将清鹤安置在昆仑山下的道观里,并令门中不得侵扰。

近来蓬莱着手寻觅血祭人选,玄玑真人再次见识到蓬莱的可怖,他自以为匿藏隐秘,可以护佑独子安全,谁知清鹤竟是命定之人,早被蓬莱卜算出所在。他为了爱妻已经独走黑暗多年,可这一次却轮到了自己的后人。

玄玑真人为了暂保清鹤的性命,不得已只得将他的真实身份告知了蓬莱,因此蓬莱顾忌玄玑这枚棋子脱离掌控,而杀人取血又不急一时,便在清肃归墟一脉时,只杀了师兄清灵道长,暂时放过了师弟清鹤。

自从成为蓬莱的傀儡以后,玄机真人受制参与蓬莱诸多计划,屡造杀孽,就连崂山大乱他也参与其中。他蒙面藏于蓬莱诸人中,发动八荒封杀阵,亲手虐杀了不少昆仑弟子。那些弟子日前还虔诚而恭敬地称他一声“掌门真人”。

此次蓬莱着手削弱中土势力,自然需要玄玑真人里应外合。若是妻子当真亡故,玄玑真人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自然与昆仑共存亡,可是如今爱妻落在蓬莱之手,他视妻如命,只得惟命是从。

有时候,午夜梦回,他也震惊于自己竟有这般深厚的夫妻之情,令他做出那么多大逆不道的事来。情,是尘世间最动人的,也是最恐怖的东西。有人为其沉沦,有人为其癫狂,有人为其生善,有人为其生恶。

他本就是道家天才,从清鹤处得到天元道剑的秘密,悟透之后,暗中偷师引剑术再简单不过。他先是以引剑术杀了养子嫁祸天山,激化两派矛盾,促成开战之势,以此趁机调走两派势力,便于蓬莱来人入山定穴,然后蓬莱雇佣一线天杀手潜伏在翡翠岛,三方混战自耗,蓬莱可谓大获全胜。

玄玑真人最终却是一败涂地,若是他能及时杀了袁赤霄,一线天能够覆灭两派,那他自能全身而退。到时候昆仑、天山荡然无存,他孤家寡人一个,没了被利用的价值,蓬莱或许能让他与妻子团聚。可是这一切美好的设想,都因为张元宗和裴灵韵而化为泡影。

清鹤一直以为娘亲难产而死,初时自然不明白玄玑真人为何要发动两派大战,因而愿意配合张元宗的计划对抗父亲。可是当玄玑真人吐露实情,得知娘亲尚在人间,却被蓬莱控制的时候,他便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勇气,酿成了大祸。

玄玑真人平静地道出实情,所有人都沉默了。他的所作所为确实令人唾骂,可是却没有人有心情去指摘他。大义与私情,到底该如何抉择?若是在场诸人面对这个问题,只怕也是进退两难。一个是为了妻子,一个是为了娘亲,错不在他们,要怪就怪这命运无常的安排。

玄机真人落寞道:“今日我暴露了身份,只怕蓬莱也不会放过我,今日任凭你们处置,只希望我死了之后,他们能放过我的妻子。”他并不如何畏惧生死,甚至流露一丝的解脱,终于可以脱离这么多年锁身的桎梏,唯一遗憾的是没有再见爱妻一面。

只听这时申先生开口道:“现在言死,为时过早,等你见了你妻子一面,再以死赎罪不迟。”张元宗心中微动,申先生思念亡妻刻骨铭心,乃是为情所困之人,只怕此时是对玄玑真人生了恻隐之心。

明白了真相,袁赤霄对玄玑真人的杀意也淡化了许多,他冷淡道:“有申先生开口,我便容你再多活几日。”天山掌门之大度当世少见,玄玑真人百感交集道:“多谢袁掌门。待了却心愿后,我自当亲赴天山,以死谢罪。”

他又对张元宗恳求道:“张公子,请你今后多多照应清鹤。”张元宗亦为他的一生多生感触,点头道:“这个你无需操心,待此间事了,我会带清鹤道长前往火焰岛,自然能够护佑他的安全。”清鹤紧闭嘴唇,咬牙一言不发,唯有一双眼睛流露出悲伤之意。

玄玑真人对着两位师弟歉然道:“我不配做这昆仑的掌门,昆仑今后就交给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