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宗稍稍一顿,开门见山道:“两位道长,想必已知,昆仑、天山两派只不过是别人的棋子,翡翠岛从一开始便是一个陷阱,一线天的雇主就是这布局之人。可是要想布成此局,必须促成两派登岛交战,方能坐收渔利。”
裴灵韵郑重道:“事实确实如此。不过,张公子事前应该并不知道一线天的杀手潜伏在岛上,否则也不会那时才登岛。”张元宗颔首道:“我事前的确不知一线天,但我在天山擒住一人,他足以证明此战是一场阴谋。”
于此,他已然无法隐瞒蓬莱之事,遂将所知尽皆诉之于众。他最后叹息道:“我本想着蓬莱势大,若是一开始捅破那层窗户纸,只怕会引起不止不休的杀戮,还不如暂时保持原状,再暗中联合中土各派,一致对敌。可是如今看来,我的考虑有失稳妥。”
满座俱惊,怔在当场哑口无言,世上竟有如此离奇古怪之事。覆灭中土?即便是帝王亦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明白这芸芸众生只可引导,不可覆灭,谁能妄图覆灭中土?!可他们没来由又相信张元宗所言属实,越发觉得西海之战不只是昆仑掌门为子寻仇那般简单。
袁赤霄此时方知两派这一战牵扯到如此巨大的阴谋,寻龙定穴亦或自相残杀,此战算是完全遂了蓬莱的愿,不免重新审视玄玑真人的所作所为。申先生兀自饮酒不语,不似他人那般惶惑,他详知蓬莱诸事,并不为张元宗之言所动。
良久之后,裴灵韵冷静道:“掌门真人深陷父子情深,要与天山殊死一战,也在常理之中。”他虽然事先极力反对玄玑真人约战天山,因而被囚困在昆仑禁牢,但是事到临头,他依旧坚持就事论事,并不想趁机倒打一耙。
张元宗看了一眼清鹤,眼下最对不住的便是他了,清鹤恰在这时回望于他,读懂了他眼中的意思,然后微弱难察地点了点头。张元宗掷地有声道:“死的那位并非玄玑真人之子,眼前这位清鹤道长才是他真正的独子,为子寻仇从一开始只不过是一个谎言。”诸人顿时震惊当场,清鹤身躯不住微颤,唯独玄玑真人认命般神色不变,其中真假可想而知。
张元宗冷然道:“若要为养子报仇倒也说得过去,不过指正天山真凶的证据是那位‘掌门之子’死于天山绝学,但你们可知玄玑真人也精通引剑术?更甚者,他在春神台上联合围杀袁掌门的那三位神秘剑客,观其剑法皆是蓬莱高手。”
单论其一,证明玄玑真人居心叵测,确实有些牵强,可是将这些理由放在一起,真相自然不言而喻。计无尘和裴灵韵盯着自家掌门,可是玄玑真人如石雕木塑一般,不为自己辩解半句。两人心中便有了定数,泄气地瘫软在座位上,昆仑承受之辱不在于外,而在于内。
清鹤坐立不安,想要逃离这座营帐,他无法指责张元宗咄咄逼人,可是玄玑真人毕竟是他的父亲。想到那件事,他不知道父亲的抉择是对是错,即使落在自己身上,他只怕也会走上相同的路,否则他也不会一夜之间反口。
堂堂掌门是陷害昆仑的真凶,计无尘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不甘心道:“掌门师兄绝不可能是蓬莱的人,他本是个孤儿,婴儿时便被师父收养,我们师兄弟朝夕相处,深知他的为人秉性,他不会是蓬莱的人。他已经是堂堂的昆仑掌门,没必要再为他们所用。”
这也是张元宗想不通的地方,若说他是蓬莱潜入中土的奸细,跻身为名门大派的重要人物倒也有可能,若是成为一派之长,就有些匪夷所思了,再说一个婴儿如何能够成为奸细。他也想探知其中的隐情,迟疑片刻,斟酌道:“清鹤道长,想必你已知此战内情,还请当众见告。”
清鹤能够在一夜之间改口否认,定是知晓了什么惊人内情,成为了他不得已的苦衷,这内情定然涉及了玄玑真人的立场。清鹤闻言一怔,抬头望了张元宗一眼,张口呐呐,半晌无言。所有人都将目光聚在清鹤的身上,可他却将目光转而投向了玄玑真人。
一直无动于衷的玄玑真人终是开口了。
昆仑上代掌门天宁真人年轻时酷爱四海云游,在赶回昆仑继任掌门的途中,捡到一个被抛弃的男婴,带上了昆仑山的琉璃世界,后观其骨骼清奇,便收为掌门座下第一位弟子。天宁真人待之如师如父,倾尽心血教导他长大成人,自此很少再离开昆仑游历天下。
他果然未令天宁真人失望,年纪愈大愈显得天资禀赋高人一筹,年纪轻轻已是二代弟子中最出类拔萃的人物,力压所有先入门的师兄。论道,他曾舌战七日,无与比肩者,论剑,他冠绝昆仑山,令同门失色。
与此同时,他生得风流倜傥,行事又有些放浪不羁,与天宁真人年轻时颇为相像,是江湖上第一流的人中龙凤。他有惊艳江湖的才华,又无修道的酸腐,早已被掌门视作昆仑的接班人,于十八岁那年便赐了他道号玄玑。
派内同门也默认玄玑是昆仑下一代掌门,他当真没有辜负师父及诸位师叔伯的期望,满腔心思扑在道家典籍和剑道绝学上,只见一骑绝尘,将所有同门远远抛诸身后。他从未自持居上,平日待人谦和,对所有师兄弟毫不藏拙,尽皆传授所得,深得同门信任。
当所有人皆以为他会继续心无旁骛地一步步走向掌门之位,谁知却发生了变故。玄玑三十而立那年,他某日思动请求破关下山,天宁真人考虑他三十年从未离开过昆仑山,深山修道,哪里修得到太上忘情?再者他继任掌门时还不识外面世界,徒然惹人笑话,于是准许他入红尘,游历江湖。
玄玑这一走便是三年,即便期间未寄过一封书信,但他在江湖上的声名却渐渐传回山门,昆仑之势愈加强盛,令阖派上下与有荣焉。三年后,玄玑满载盛誉归山,满门夹道相迎,迎回的除了玄玑还有一位女子。两人举止彬彬有礼,眉目却含情脉脉,天宁真人当场拂袖而去。
玄玑游历三年,回归山门,却同时带回了一名女子,昆仑派内随即充斥着一种古怪的气氛。玄玑跪在师父门前三天三夜,那名女子也淡然跪了三天三夜,既不张扬亦不柔弱。天宁真人心中怨气难消,一直没有见他们,三日后仅让弟子传话,让他们回去休息。
一开始所有人都对这位女子抱有敌意,恨她抢走了玄玑,恨她断送了玄玑的掌门之路。昆仑一派的掌门要严格奉行道号为称,终身不得婚娶。玄玑此举可谓令天宁真人失望至极,直呼后悔同意让他下山,自此两年不愿得见这位弟子。
时间流逝,昆仑同门的敌意却渐渐淡化了,消失了,那是怎样的一位女子?女子清丽淡泊,称不得世上真绝色,乍眼瞧去似是配不上玄玑这般丰神俊逸的青年,可是她却有一种格外引人入胜的气质。
她以玄玑之妻的身份坦然住下,云淡风轻地接受所有或鄙夷或憎恨或探究的目光。她浑身上下最璀璨夺目的是那双明眸,清澈如浅溪,却又幽深如黑夜,每一个笼罩在这一双目光里的人,接仿佛身临幽林,耳听清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