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鸿朗声道:“云家小兄弟暂且罢手,让老夫领教两招。”云峥又惊又喜,来者竟是来相助自己的,他一招还未使尽,但已觉惊艳绝伦,威不可挡。云峥不作多想,并不介意对方的称呼,摄回螭龙剑,握剑便向朱浩昌扑去。
雪鸿得信前来相助弟子,粗略知晓个大概,他别过莫子虚和梁临川之后,在阵法的作用下,一路上了巨峰。他遇到四人相斗,不知敌友,但是他识得龙门剑气和御剑术,见龙门剑气稳压对手,而御剑术却勉强得多,遂出手接下林婉君的招。
林婉君几乎要气急败坏,云峥落到自己手中只是迟早的事,可是这个突然出现的老者硬是打乱了自己的计划。那柄突然杀来的剑,虽然貌不惊人,却一看就不是凡品。她一双青玉手方才推出,还未与剑接触,突然心中一悸,她倏然撤回双掌,错身避开。
记忆又回到那夜峨眉山上,在张元宗的寂照之下,慌乱无措,而此刻面对雪袍老者亦有同感。林婉君怒道:“阁下是谁?为何要多管闲事?”雪鸿单手握剑一转,执剑于背后,剑尖在左肩稍稍探出,昂首挺胸,好一派潇洒的气度。
他如云如风,好似此间主人一般,淡笑道:“云家乃诗礼之家,我瞧云小兄弟也是侠士之流,江湖正气犹在,岂容邪祟横行?”他淡然温雅,风姿如仙,谁也看不出半点天山剑客当年纵横江湖的意气风发。
他却似什么也没说,林婉君又岂是胆小怕事的,冷嘲道:“或许你曾经在武林中纵横惯了,口气竟这般大,却不知你所见的天地又能算什么天地?”她此言并非狂妄,蓬莱的始祖本就是中土最顶尖的一群人,经过一代一代的成长,蓬莱代表的乃是武学的巅峰。
林婉君不识雪鸿其人,窃以为是什么叱咤江湖的老辈人物,其实自从雪鸿抛弃掌门之位起,便很少在江湖中露面。江湖中流传着他的传说,却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因此连云峥也不知到援手的是被誉为白道第一人的雪鸿前辈。
雪鸿点头道:“你说的很对,我所见的天地哪里算得什么天地?曾经的年少气盛,到老也不过是一抹幼稚的色彩。你们的苦心经营,在你们年老化尘的时候,也不过是后世的谈资,何必如此执迷不悟?”
林婉君忍不住笑了起来,嗤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里来的秃驴,竟讲起禅理来了。”陡然间她话锋急转,垂首轻叹道:“我不是你的对手,可是这世上有些结是解不开的,我也不过是命运手中的一枚棋子。”
隐隐约约一点淡淡的梅香随风在山路上飘散,幽香、淡雅、苦涩、凌冽,梅香中蕴含着太多的滋味。崂山巨峰上并没有梅树,雪鸿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毫不在意地望着林婉君,见她柔弱无奈,愁怀萧索,好似汪洋中一叶绿舟,叹命运无常,令人怜惜。
她缓缓抬起头来,泪盈于睫,眸中一片黯然神伤,又泛着一丝倔强、不甘和挣扎,最后又湮灭在黯然的汪洋中。任何人见到这一双眼眸,都会生出不忍、爱怜和愁绪。她莲步轻移,玉足踩着石阶,如是一朵风中摇曳的鸢尾。
柔软郁郁的铃声也轻轻响在耳畔,好似一道气从耳中而入,游走在脑海之中。林婉君低唱浅吟道:“彼黍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云峥、朱浩昌和巫千雪你来我往,战况激烈,但是听闻诡音神思靡靡,出招皆不成章法。林婉君的摄魂术并未针对三人,但是余威也令其大受影响,心中骇然不已,不敢想象若正面对上,会沦陷到何等地步?
雪鸿静静地站在那里,忽然露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手中之剑陡然刺出,眼前的情景倏然变化,犹似风吹繁花,花雨缤纷之后,露出庐山真容。林婉君哪里还是在山路上娉娉婷婷地漫步,她的双掌已然在雪鸿三尺之外,泛青如玉,坚不可摧。只要再有一眨眼的功夫,她必能一掌结果了雪鸿的性命。
朴实无华的剑尖刺入两掌之间,只要稍稍左右斩出,便能劈中玉掌。没有剑气,没有锐气,没有杀气,但是林婉君倏然惊退,她惊愕地盯着雪鸿手中的剑,眼神变化无端,久久不能言。
半晌之后,她才意识到雪鸿未中摄魂术,她想起了张元宗,又盯着面前的老者,心防终是出现了缺口。青玉手是她最引以为傲的绝学,但是她之所以能够胜任长老之位还是因为摄魂术的缘故。然而,屡生奇效的摄魂术终归再次遇上了克星。
林婉君心有不甘,接着又挥掌攻向雪鸿,可是她的身法再奥妙,青玉手再凌厉狠辣,也在那柄乌沉沉的剑下不堪一击。雪鸿出招简洁,但是剑招之外包罗万象,也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看出剑外的玄奥。
俗话说不知者无畏,若是三流的高手与雪鸿对阵,只怕已经杀了上去。其实,不见得林婉君同雪鸿差多少,只是因为她将一切都看得太透,看清了结局。若她真要同雪鸿硬战一场,只怕雪鸿也要付出代价,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高手,谁也甭想胜而无恙。
可是,站在绝顶的高手,将前前后后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已然出现颓势。林婉君每一次出招,都在雪鸿的剑前铩羽而归。可以说,击退林婉君的不是雪鸿的剑,而是林婉君的心,她心中的颓意已然无法遏制。
雪鸿犹如脚踩祥云的老神仙,淡笑却疏离,温和又清癯,手握的不是乌墨的剑,而是一道霓虹。他风轻云淡地望着林婉君,她狠厉也罢,迟疑也罢,都是自己剑下可有可无的一缕清风。风虽无处不在,可于剑又有何妨?
朱浩昌心中有些悲凉,龙门剑气与螭龙剑战得难分难解,巫千雪从旁出手,一时难占上风,心中不免憋屈。若林婉君不能得逞,那么自己岂不是又要徒劳无功?他心比天高,却屡经挫折,他要另立龙门,然他人气势正盛。
龙门剑气再狂暴再狠厉,总是受到猛烈的抵抗,他几乎要癫狂了。他甚至神与道合,勾连自然大势加身,出手间剑气惊世绝伦,所过之处皆是应劫之物。自武圣殿比斗之后,云峥正道第一少年高手之名已然轰传天下,又怎是易与之辈,螭龙剑上幽纹浮动,好似化作一道离火,焚尽万事万物。
林婉君最后一点骄傲也跌落尘埃,她终于忍不住嘶哑道:“这是什么剑?”雪鸿避而不答道:“你错了,你无法取胜并不是因为这柄剑。”林婉君哪里听得进去,坚持道:“这是什么剑?”雪鸿淡淡地望着她,叹息道:“此剑名为湛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