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后杜雷奥陪同伊恩前往住所，看得出二人都心事重重，一路上并没有过多的言语。侍从们已将屋子布置整齐，站在卧室门口恭候着国王陛下。行至门前，两人相对而立，千言万语皆在心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陛下一路奔波车马劳顿，早些歇息吧。”杜雷奥微笑着拍了拍伊恩的肩膀，正要转身离开，却被伊恩拉住了手臂。“叔父，我知道你也有话要对我说，进来坐吧。”伊恩推开门，杜雷奥也没有推辞，跟着走了进去。侍从们颇有眼色地走出房间，合上房门，此刻屋里只剩伊恩与杜雷奥二人。

伊恩坐在壁炉旁的圆桌边，此时壁炉里并未点起火焰，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屋来，夹杂着丝丝凉意。杜雷奥径直走向窗台前的小酒桌，拿起酒杯倒满了一杯红酒。“叔父何时起这么爱喝酒了，方才在晚餐时你也喝了许多，可我记得以前你是滴酒不沾的呀。”

杜雷奥低头笑了笑，“为了让自己暖和一下，毕竟这城堡里到了晚上还是很冷的，也许你也该来一点。”伊恩笑着摇了摇头，便低头卸下绑在腿上的铠甲护胫。杜雷奥表面上不露声色，内心却已然感慨万千。面对着伊恩，他该如何诚实地回答，是因为他和伊穆林——伊恩的生父，合谋杀死了王后艾琳——伊恩的生母！从那以后，他唯有靠酒精来麻醉自己，才能短暂地忘记自己曾犯下的罪，才能在无尽的愧疚之海中探出头来呼吸一口清鲜的空气。他知道，这些秘密将会一直缠绕着他，直到他埋进坟墓的那天。

“这身铠甲，并不怎么合你的身啊，你该打一身新铠甲的。”“我只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怀念他，虽然自那年母亲死后，十几年来他再未与我说过一句话，但我知道，他曾是一个好父亲。”伊恩摩挲着手中的铠甲，回忆起旧事让他不禁陷入了悲伤之中。“我也很想念他，你知道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也曾是个好朋友，好国王。”

杜雷奥看得出来，那件事对伊恩的伤害，是这一生都无法抹去的，十多年过去了，痛苦却依然藏在他的心中。杜雷奥只感到自己的罪孽更为深重了，即便是用自己的命，也偿还不清啊。

“叔父，过去的事就不再提了吧，让我们来谈谈当下的事。我知道你并不赞同我到这里来，你在生我的气，但是我不得不这样做。或许你还不知道，巴蓓丽三天前被人杀害了，死在了我们的国境内。”伊恩抬头望着杜雷奥，而杜雷奥此刻也在直愣愣地看着伊恩，他着实被这个消息震惊到了。

“你确定是她吗？”杜雷奥不相信这是真的，下意识地开口询问，可当他问出口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这个问题毫无意义，若不是真的，伊恩怎么可能千里迢迢跑来找他呢？他也终于明白了伊恩此行的目的，很明显战争的风暴就在眼前了，再也没有时间给他们准备了，若是等他赶回哈纳兹再行商议，恐怕这场仗就要被打个措手不及了。

伊恩很明白，以杜雷奥的精明老练，他自然能够想清楚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无需自己再做解释了。而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作战计划一步一步告诉杜雷奥，若是心急一下子和盘托出，他定然不会接受的，只能是循序渐进地让他知晓，才有获得支持的可能。

杜雷奥神情格外严肃，“我这就去下令，派兵前往冰山堡支援！”说完就迈开步子准备往屋外走去，却被伊恩拦了下来。“叔父且慢！不如我们再商议一下也不迟。”

“我们要商议的事还有很多，但眼下我必须先派兵前往冰山堡！冰山堡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啊！”杜雷奥作势又要走，再次被伊恩拦下，他显得有些着急了，“伊恩，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伊恩一把抓住了杜雷奥的胳膊，“叔父！你可曾想过，为何几百年来朗瓦拉从未征服过普提拉？”伊恩这个问题，着实让杜雷奥有些不知所措，是啊，几百年来朗瓦拉甚至从未想过要去征服普提拉，要说原因，还真不知该从哪里说起，但为何伊恩要在这种时候和他谈论这个话题呢，或许是他有了些独特的想法？

“你若是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我们共同商议一下吧。”伊恩见他急躁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才松开了他的手臂，从容淡定地开口说道：“叔父，还记得普提拉这个王国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吗？几百年前摩尼族人与我们的先祖同在御龙族统治下，但他们却背叛了御龙族，勾结鲛人族将御龙族灭族，我们的先祖与摩尼族人展开了激烈的战斗，将摩尼族人赶到了沃登大陆的沙漠里，最后却接受了他们的投降，还以马尔斯维冰山为界划定了边境，随后摩尼族人在沃登大陆上，建立起了普提拉王国。虽然我不想这样说，但就是因为我们先祖的仁慈，没有将他们赶尽杀绝，才让现在的我们不得不面对这样的危机！”

“几百年来，凭借冰山峡谷的天险优势，我们一次次将他们的进攻击退，但时间长了我们就逐渐轻视了他们，甚至在他们将南方六国逐一击溃，掠夺了大量财富的时候，我们依然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从曾经的一无所有到如今的兵强马壮，是我们血液里流淌的仁慈，给了他们不断壮大的空间！我们只知道如何防守，却从未想过怎样进攻！或许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正是一个机会，一个弥补我们先祖失误的机会，一个将摩尼族人赶尽杀绝的机会！”

伊恩的坚定的眼神中藏着的不仅仅是野心，还有一丝狠厉，与他这张年轻的面庞颇为不符，不禁让杜雷奥有些心惊，而他的这番话，更是让人无从反驳。将摩尼族人杀尽，的确可以一劳永逸，可如今的普提拉已经发展成了虎豹之势，占据了沃登大陆北边一大半的土地，成为了世界第二大国，要想将他们杀尽，怎么可能啊。

“伊恩，你这番话确实说得在理，但要想将敌人赶尽杀绝，又岂是那般轻而易举之事？依照如今的态势，我们能守住这次进攻，将他们挡在冰川峡谷之外，就已经十分艰难了。若是我们率先主动出击，就更无胜算了。我们的士兵大部分都在温暖的地区生长，从未踏足过马尔斯维冰山的另一边，而敌人常年活跃于那片区域，冒然出击无疑是在自寻死路啊！”

“我们从未到过冰山的另一边，对他们来说不也是这样吗？叔父你想，他们若是通过了冰川峡谷，就到了什么地方呢？”杜雷奥早已将朗瓦拉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印在了脑子里，他不需要思考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他思考的是伊恩到底在计划着什么。“你是想在冰下平原上阻击他们？可是一旦他们通过峡谷到达平原，不就正是他们的骑兵大显身手的好地方吗？普提拉最强的就是骑兵，在这样的地形同他们交战，我们又怎么可能打得过呢？”

“不错，骑兵在平原上作战的确是优势尽显，但骑兵这一兵种本身难道就没有弱点吗？首先，若是我们毁掉所有桥梁和船只，他们就无法越过圣水河；其次，骑兵是他们的主力部队，若是我们从后方切断他们的粮草供应，他们的马还能跑得动吗？再次，我们更加熟悉地形，不仅如此我们还有更多时间埋设陷阱，只要废掉他们的马，什么最强骑兵，不过就是些身穿兽皮的野人罢了，我们的士兵身着铠甲，还怕打不过他们吗？”

杜雷奥看着伊恩，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伊恩的话让他这样一个年过半百的人震惊到无话可说，朗瓦拉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过这样大胆的想法，甚至可以说，他的整个战争观都受到了冲击，但这番言论还不足以说服自己长久以来坚持的、固守冰山堡的信念。

“可若是让他们通过峡谷进入平原，一旦有什么闪失，他们必然会直取哈纳兹，到那时候我们就再无翻身的可能了。伊恩，你的想法实在太过冒险了，我必须要再好好思考一下。但你能有这样的想法，实在是不得了啊，我真心为有你这样的国王而感到骄傲！”杜雷奥拍了拍伊恩的肩膀，他那瘦削的肩膀上扛着的担子，却已然沉重到令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事到如今，我也只是想放手一搏罢了。叔父，当务之急先把冰下平原和圣水河沿岸的百姓撤离出来吧，让百姓坐船从水上撤离，把所有船只都带走，随后将所有桥梁统统损毁，无论选择攻还是守，这都是必须要做的事。”

“是，我这就去下令。”杜雷奥严肃地点了一下头，与伊恩短暂地眼神交流后，彼此间想说的话都已经心领神会，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昏暗长廊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