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梨园恨(5)

一旁的沈安茵听了这嗤笑,已明显的拉下了脸。这永泰戏院捧出来的小生还真是渣得光明正大啊。

“林淼,尘归尘、土归土,将你的执念解了,去看看你母亲,便回你该回的地方去吧。”沈安茵主动开口,给这怨鬼留下空间和时间,示意一眼孙玉寿,带着沈三先开侧门转去了后堂。

孙玉寿颤颤惊惊起身,看一眼紧跟着离开的人群,拉一把还愣着的谭令秋:“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钱玉生这人虽风流了些,但还是花了他好些功夫培养的招牌之一,同昔言那直接高价请来的方式不一样,自己与钱玉生的情分存着,就这样留下他不管……手腕再次被拉住,谭令秋回过神,跟着孙玉寿小跑着出侧门。别人的命救不了,他还是顾及好自己的命吧。

当夜,十一点不到,林府里关着三太太的院落起了不大不小的阴风,三太太卧房里的灯忽明忽暗了一会儿,而后彻底灭掉。再然后,旁边屋子守夜的陈伯被没由来的阴冷所吵醒,大夏天的生生打了寒颤,穿着睡衣的他急急拿钥匙开了三太太的卧房。

“敏芝!三…三太太不见了!”

跟着,林府自然是一夜兵荒马乱。第二日天一亮,林乔森留府中安抚老母,大儿子林楠被父亲授意,不情不愿去了韵仙楼。

他聪明的没走正门,而是低调的让司机停在了后门。下车敲门,问候的话还未出口,却发现他碰上的那扇门并未锁,只是虚掩着。

林楠整整一身笔挺的黑西装,推门而入。然而越往里走血腥气越重,他掏出西装口袋里的白帕,掩好口鼻提着心往大堂走,里头已瑟缩了一群戏楼和永泰戏院的人。拧着眉推开人群,朝众人惊惧的方向看去——

空空的、铺着厚毯子的戏台上,躺着一男一女两个人,二人周围是散落的写满密密麻麻文字的纸张。

他抬眼过去,女的林楠自然认识,一张虽表情恐怖却完好的脸让他一眼认出那是他的三妈,而穿着真丝睡袍的她却奇怪的鼓着肚子,闪亮亮的银针插在上面,渗着血、染深了那一片的睡袍料子。

林楠明明害怕了,脚却无意识的往前走了几步。离得更近,他这才看清,那被衣袖掩了一半的双手,竟整齐的少了两个小指!而旁边眼生的男人也是如此,肚子上插针、小手指也都断了!

跌的一屁股坐下,林楠不禁指着那戏台,惊呼:“这…这怎么回事!”

“不止这样。”

听到沉稳到充满凉意的声音,林楠回了点神,慢吞吞的将视线移开,欲寻找声源,然而并没看到说话的人。待将视线再次转回戏台上,便见大胆的沈公子已站在了那男人的身边。

“沈…沈公子,你怎么在这?”

“林大公子,这都是你妹妹做的哦。”没怎么想到林三太太也会一块儿丧命的沈安茵看一眼林三太太,这才撩袍蹲下,从怀中抽出块白色的绢帕,在那男人嘴上抽了什么,而后起身走至戏台最边缘,伸手将那白色绢帕专门举到林楠面前,很乐意的陈述道:“还有这个,钱玉生的嘴上也有针呢。”

林楠这才看清,那帕子里竟然立着两根又细又长的银针!

“指きりげんまん指きりげんまん嘘ついたら针千本饮ます指切った(勾手指,勾手指,骗人的人要吞千针,切掉小手指)……”

童谣再次响起,林楠听到了久违的、不掺杂童声的明显属于妹妹的声音,他惊惧抬头,便见那戏台上的一张张纸飞起,陆续落在了他身边。

随意捡起两张,一张是日文写的,林楠不认识,但与中文相似的文字让他大体猜得到,那就是淼淼唱的童谣。而另一张,则是明显来自于淼淼生前的手笔,那是《牡丹亭》的戏词,淼淼生前最喜欢的情爱戏本之一。

歌谣消失,淼淼的魂魄也没再露过面,对于林楠这个同父异母的大哥,她怕是没什么感情的。

“沈三。”沈安茵唤一声,少年便很快现身,小跑到沈安茵身前,在台下展臂护着他的小姐。

跟着,只见他的小姐直接从戏台上跳下,沈三立马提心吊胆的稳稳接住。待人在地面站稳,便规矩的松了手,并低头退后两步。

“戏看完了,咱们走吧。”沈安茵素手一拍沈三,抬步往外走,路过林楠时,随手捡起一张写着那日本童谣的纸,嘴里呢喃了一句:“其实我不懂,林淼一个华人圈里的千金小姐,是怎么会唱这日文童谣的?”要知道,马六甲能接触到的东洋人可并不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