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文明程度与武器私有

黑水浒 幸天有 4450 字 2024-04-23

中国西周可算是贵族社会,到春秋时代礼崩乐坏,贵族社会逐渐解体。侍强凌弱、以众暴寡、兼弱攻昧,在你死我活的暴力竞争中,权力日益一元化,在诸侯国里权力向君主集中,诸侯国之间权力则向强者集中,最后秦灭六国,权力集中在秦始皇一人手中,实现了从贵族社会到皇权社会的转型。侠就是在这个数百年的社会转型中产生和兴盛的。

如果说贵族社会是在“周礼”约束下的制度化的分权的话,那么,侠的产生则是在贵族社会解体的过程中一种非制度化的分权,而且是对日益发展的集权的一种抵制。贵族行使权力,因为它是那个垂直等级制度的一部分;而侠的权力来自通过横向联合积聚起来的力量。他们都是出身贵族的侠,如魏国的信陵君,赵国的平原君,齐国的孟尝君,楚国的春申君。他们都有权、有土、有势、有钱,登高一呼,从者云集,煽起了一股游侠之风,扬名千载,成为向慕游侠者的偶像。特别是信陵君,他对侯嬴的谦恭与侯嬴最后“临风刎颈送公子,七十老翁何所求”成为礼贤下士和士人以死报知己的经典。信陵君是侠中之侠。

二、从贵族的侠到平民的侠

秦灭六国,一统皇权,本来就很苛酷的秦国政风(所谓“虎狼之国”)与法家理论结合形成了极端的皇权制度。此时,以吏为师,权出一孔,都来自天子,对社会实施了严控制。六国贵族都变成了平民,彻底无权。侠风被打压,再想像战国时期那样搞横向结合,积累和发展个人权力去做侠是不可能了。然而,六国残余还在,“四公子”煽起侠风也不会完全泯灭。如楚人项梁与“吴中贤士大夫”的交游,张耳、陈余“变姓名”处于流亡地下状态,黄石公桥下传授张良兵法,乃至张良花钱雇人暗杀秦始皇……。这些都是不能被当局发觉的。这是一股民间的暗流,其中最活跃的就是六国的贵族和向慕游侠风尚的人们。汉高祖刘邦就是其中的一位。秦王朝正是被这些有侠气的人们颠覆的。

刘邦生于楚考烈王七年(前256),正值战国之末,可以说是与“四公子”同时(刘邦6岁平原君卒,14信陵君卒,19春申君卒),家乡在沛(苏北),与信陵君所在大梁(今开封),孟尝君根据地薛都很近(刘邦做亭长时还到过薛),游侠之风波及到沛。从他的不治家人产业、好交际、朋友众多来看,也是侠的做派。好侠,自然崇拜侠中之侠的信陵君。刘邦做皇帝后,数次出关,如过大梁,必去祭祀信陵君。高祖11年12月刘邦最后一次路过大梁,除了祭拜之外,又为信陵君安排了五家守陵人,他们的责任就是“世世岁以四时奉祠公子”。刘邦为战国时的贵族侠画上了句号。

汉代秦之后,虽然仍是“汉承秦制”,但权力非集中皇帝一人。特别是文景时期,政尚宽松,陆续废除了一些苛法,统治者倡导黄老,社会上弥漫着无为而治的氛围。在这种社会管制比较宽松情况下侠再度兴起是一点也不奇怪的。然而,这次兴起不是贵族侠,而是具有贵族精神的平民。

什么是贵族精神?体现在任侠上就是“忠敬勇死”,或者如司马迁在《游侠列传》中说:

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这段话可以概括为四点:为他;反主流;敬事;谦逊。汉初的侠与战国时不同,其出身可能是士人,但身份就是布衣平民,其做游侠的目的也与战国时期的侠有区别。

战国时的侠利用其地位及社会资源,发展个人权力,目的还是实现个人的政治目的。而汉初的侠在形式与过去一样,如有人追随,为人谦卑敬业和干些最高统治者不喜欢的事等方面类似。可是其目的却在于干预公共事务,其效果是“为他”。在司马迁看来游侠的本质即在于“为他”。“为他”是注重公义,也就是后世俗语所说的“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然而这时侠的“为他”与后世的一般人的“为他”是有区别的,后者是由于道德感的激发,打抱不平;而前者是出于职守的习惯。先秦的侠大多来自“大夫”“士”两个阶层。用今天的话说大夫多是执政者,士多是行政人员。自西周以来他们世代相承,几百年来逐渐养成了处理公共事务的责任感与荣誉感。虽然经过了世事的变动,公共事务早归各级官僚管了,但由责任和荣誉形成的习惯不可能一下子被皇权扫荡得干干净净(其实秦始皇极端主义的绝对统治也就十几年),必然还会残留在一些早已没落的贵族的身上,只要机会合适就不免要表现出来。

《游侠列传》记载的第一位大侠朱家就是秦末汉初人,与刘邦同时。身处社会动乱时代,他勇于救人,光是士人就有百十人,平民百姓不可胜数。为什么他以救助别人为自己的义务,仅用同情心是不能解释通的。其中必有一种责任意识起作用,或是宗教信仰、或是职务规范。看来不是前者,只能是后者。但不是现在的,而是过去的职务观念的遗留。

司马迁说,那些贵族的侠,有权、有势、有土、有钱,得名也易。至如那些身处闾巷的布衣之侠,他们都是靠自己的修行,名扬天下,知者无不称贤,才是最难的。《游侠列传》较为细致地描写了郭解。其实郭解的性格素质并不好,少时为人阴贼,所杀甚众。中年以后,改弦更张,以德报怨,施予而不望回报。列传记了他三件事。一是,郭解的外甥仗着舅舅的名声势力欺侮人,被人杀死,杀人者跑了。郭解的姐姐怨弟弟不为她复仇,便把儿子的尸体扔在道路上,不埋葬,丢郭解的脸。杀人者怕郭解追杀,自动找到郭解说明情况,郭解说,错在我的外甥,把他放走了。自己埋葬了外甥。二是有人故意在郭解出行时挡他的路,而且特别倨傲,郭的门客要杀掉此人。郭制止了他还说:“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后来,郭解还在暗地帮了他许多忙,得到谅解。三是洛阳有对仇人,洛阳当地“贤豪”劝解多次,无效。郭解到洛阳把这对仇家化解了。然而郭解感到自己夺了洛阳“贤豪”权力,于是连夜离开洛阳,使外人感到仇家的和解乃是洛阳“贤豪”劝解的结果。这三件事在今人看来郭解活得多累啊!郭解就是靠这种“累”,修行砥名”,让社会认识自己。司马迁说,这些侠都是“名不虚立,士不虚附”啊。人们认识了侠,也给侠带来无穷的麻烦,甚至是灭亡的厄运。

三、捧杀与打杀——“民间领袖”的命运

汉人关于游侠的记载突出他们的共同的特点是交游遍天下,有众多的朋友。如朱家无钱无势,但“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关(函谷关)东”的人们都愿意与他交成过命的朋友。文景时期,大将军周亚夫率军讨伐吴楚之乱,途经洛阳,见到大侠剧孟,认为吴楚造反没有把剧孟拉入其中是一大失策,因为剧孟背后的力量可敌一国。其实,剧孟“家无十金之财”,他的力量来之于交游遍天下。剧孟的母亲去世时“自远方送丧盖千乘”,可见其影响力之大。

司马迁见到过郭解,他眼中的这位大侠是“状貌不及中人,言语不足采者。然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言侠者皆引以为名”,受到人们的拥护。汉武帝时,为了把关外“豪富”全部控制起来,把他们迁徙到首都长安附近的茂陵,被迁徙的名单中也有郭解。可是郭解家贫,不够“豪富”(应有三百万的家资才够格)的标准,于是卫大将军在汉武帝面前说:“郭解家贫不中徙。”汉武帝说:“一个平民百姓,竟有将军替他说话,他家不穷”。于是郭解必须迁徙,但把郭解列入迁徙名单的县吏也被郭解的“粉丝”杀了,对此,郭解毫不知情。到了郭解搬迁那天“诸公送者出千余万”,朋友送给他的钱超过千万,郭解只是在上路之前才真正符合了被迁居茂陵的资格。郭解名满天下,真是“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到了茂陵,无论认识不认识的,纷纷以能与他交往为荣。后来,汉武帝终于借故“族诛”了郭解。郭解罪在哪里?一介平民,居然有那么多“粉丝”!有了支持者就有了权力,有了权就能决定他人的死生,这在皇权社会中是统治者最不愿意看到的。因此不管郭解中年以后如何自律、如何守法、如何谦卑都是不管用的。《左传》中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大一统时期是小人无罪,有势力则有罪。郭解被族诛的“判决书”中说:

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不知,此罪甚于解知。杀之,当大逆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