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三

苏暖愣愣地看着底下的年轻将军,一双哭得失去聚焦的泪眼其实什么都看不清,但她还是下意识地伸出右手,从怀里揣出一物,顿时有如神助,直直地往底下男子掷去。

随着这一扔,她转身飕飕地往上攀爬,一时间,树叶又发出了剧烈的沙沙声。

诡异的是,将军竟然下意识地接住了,还顺手打开那牛油纸包裹住的鼓鼓的一团,露出了其中的金丝糕。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固。

苏暖抱紧树干,回头,朦胧的泪眼撞入一双黝黑的瞳。底下,只见杀伐果断的将军青鸦鸦的眼睫一眨不眨,呆呆地仰头,看着树上的她,眉眼清嘉,胡茬成熟。那模样,竟然呆气得紧。

过了几秒,他面不改色地把金丝糕重新裹好放入腰侧行军袋,手指细长,却不为人知地微微颤抖。黑色护额下,他的睫毛密长地低垂着。

苏暖有几分肉疼,含泪把朦胧的视线挪到他的腰侧,缓缓聚焦,她怎么会把自己的午饭给掷出去?想到小命即将不保,她即使有再大的脾气也消弥了,只能哆嗦着等待命运的审判。

奇异的是,因着他靠近,她竟然不再被动想哭,共情的影响被隔绝开来。同时,老翁鬼魂早便像遇到什么天敌一般,飞快地退到远处。老翁鬼魂想冲回来,却像被挡住一样,整个鬼脸都被压扁了,还是过不来。苏暖看得打了个哭嗝。

这个将军,一定杀过很多北桑将士,竟连鬼魂都不敢近身,苏暖腹诽。心里攀升对老翁鬼魂和自己的担忧。老翁鬼魂是儿时突然出现的守护神,因为来得不稳定,它还见天里担心哪天它回来就只能在她灵前嚎一嗓子。她只顺口回一句能一起做鬼不也是件美事?老翁便气得好阵子不出现。

为保护她,老翁不知从哪扒拉来一块茅山派的祖传护身玉牌,说是能在他不在时护佑她一二。有了这等神器,她是洗澡时都恨不得叼着,再也不肯过那种提心吊胆怕被鬼上身的日子了。

可现在,就算有玉牌也没用,底下来的是人,而不是什么能被避开的鬼,他可是个说往身上戳个窟窿就能戳个窟窿的主儿。

将军抬头望向苏暖,见她轻若无物地坐在细细的树杈上,面容惨白,他面不改色,脸庞一贯清冷,内里却决定说出那句让他惦记了整整三年的台词。

缓缓地,将军抬起下巴,启唇,目光含着极温和的笑意,“也不知是谁家丫头,生得这般蠢笨?”

男子头发墨黑,衬得发髻下珍珠白色脖颈分外清冷苍白。此刻,他那枚因仰头而露出的下巴,刀削般精致流畅,美得不可方物。

……

苏暖被惑人美色冲击得眼眸眨也不眨,愣怔当场。她看人向来先看下巴,这还是第一个让她光看个下巴就挪不开视线的男子,虽然唇上的胡茬阴影让她不喜,生生破坏了几分好感。她还是需要些时间控制本能。

接收到男子的话,苏暖先是木了木,他怎么知道她是女子?不待多想,脑海便被落到耳边的那声“蠢笨”炸得翻涌开来。

即便下面这位是她见过下巴最俊的人,苏暖也还是气得一个哆嗦,摸下头上特制的尖尾银簪,毫不犹豫地再掷了过去。

“你才蠢笨!”声音清脆,带着分明的恼怒,她的眼尾缀着淡淡的雾霭,浓浓的剑眉翘起,白皙的小脸气得绯红。

此刻,她终于看清他的五官:凌厉的剑眉,成熟透彻的五官,黑色护额缠在他额上,使他的清冷带着淡淡痞气。意料之外的俊美无铸。“哼,是大叔啊!怪不得这般欺人!”苏暖喃喃道。

白袍将军眼疾手快地再次伸手接住了银簪,看到簪尾的红色痕迹,眉头久违地一皱。他抬头,看着因失去发簪,一头鸦发直直垂下的少女,心底一阵一阵的好笑,终是盖过了那股心疼。

她的模样,让他忆起前尘,那时她便是这幅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