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八爷对朱攸宁在富阳的情况就更多了几分好奇。
燕绥带着燕管家和燕飞,一直将朱攸宁送出了京城十多里。
马车在官道旁缓缓停下,朱攸宁撩起车帘对骑着乌云盖雪跟在她车旁的燕绥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伯爷留步吧。”
燕绥看着朱攸宁半在阴影中宛若玉琢冰雕的模样,发如乌檀,唇若含丹,眉目含笑的看着他时眼波流转,让他心里不由一动,脑子一热脱口便道:“你我好友,不必称呼我伯爷了,倒是显得生分,若你不嫌弃便叫我名字吧。”
朱攸宁眨了眨眼,总觉得称呼一个男子的名字不合适,表字更不合适。
燕绥见她迟疑,也忽然觉得自己的提议太不妥当。
就连跟在他身边多年的燕管家都有些意外。
燕管家惊讶的发现他们家伯爷的脖颈泛上了一层薄红。
未免尴尬,朱攸宁眼珠一转,笑着问:“你在家中行几?”
燕绥道:“我是独生子,是老大。”
“好,那我往后就称呼你一声燕老大好了。”
燕绥被她如此说法逗的噗嗤一声笑了,“说的好像我是什么山头的匪首一样。”
“那怎么一样,我又没称呼你‘大当家的’。”
燕绥心里不由得将那个“大”字去掉,脖子上的红潮一直染到了耳根,咳嗽了一声才道:“时候不造。便启程吧,免得耽搁了投宿。我过几天也要去黄河沿岸看一看了。到时在与你通信。”
“好。告辞。”朱攸宁笑了笑,放下了车帘。
佛八爷、飞龙汤、扣肉、十六等人都与燕绥和燕管家道了别。车队就缓缓的踏入一片荒茫的雪原之中。
燕绥驻足了片刻,他还没回伯府,就已经能够想象得到伯府中的安静寂寥。不过是客院里走了个客人,家里好像就冷清起来了。
看来他是该早日将母亲和外祖父他们都接来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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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要比来时容易一些。一则他们路上准备更加充足,二则,越是往南方走,路就越好走,天气也越暖和。
他们离开京城时天地一片银装素裹。
而进入杭州城时,入目的已是一片新绿。
“姑娘,咱们是回朱家,还是去客栈投宿?”马车外,扣肉凑近了车窗问。
“杭州城有咱们家的产业,自然不好去客栈的。良堂叔那里还没得消息,不过咱们带着御赐之物,也不碍事。回去后正好修整一番,也好给杭州商会众人集结一处留下时间。”
“是。”
众人便往朱府赶去。
朱华良不知他们到来的消息,果真不在府中。出来迎接朱攸宁的是朱华良养在杭州的外室曹氏。因曹氏为朱华良诞下一子,如今已经抬了姨娘。这里又不用晨昏定省,曹氏又知进退,将朱家搭理的井井有条。
见了朱攸宁,曹氏欢喜的牵着她的手:“多年不见,想不到九小姐竟然出落的如此标致的模样,我都快不敢认了。”
“姨娘谬赞了。”
朱攸宁笑着看向一旁一个五六岁穿着嫩绿色锦缎袄的小男孩,笑着道:“这就是欢哥儿吧?”
“正是呢,欢哥儿,还不来见过你堂姐?”
朱彦欢迈开短腿凑到朱攸宁跟前,仰着头好奇的打量她,奶声奶气的叫:“堂姐!”
朱攸宁笑着送了朱彦欢一个小荷包,里头装了两个金花生,又送了他一套文房四宝,笑着道:“往后欢哥儿念书用得上。”
曹氏欢欢喜喜的带着朱彦欢谢过朱攸宁,笑着道:“老爷哪里我已经命人送了信儿去,稍后就回来了,才刚他们说九小姐带来了御赐之物?”
朱攸宁也觉得自己这感慨的语气对于那些得不到如此殊荣的人来说有些欠扁,自己也禁不住笑起来。她拿起青花笔筒看了看,又小心的放回原位。
“有了这些东西,那四十万两就更好筹了。”
“说的像四十万两白银不是白银而是宝钞一样。”燕绥是无奈的看着她,“我没想到你当时竟想得出这个说法来。”
朱攸宁吩咐画眉和百灵小心的将这些御赐之物都收好,就与燕绥一同在前厅落座。
燕绥这才道:“你不必有太大的压力。四十万两白银虽是巨款,但若实在不成时我也能想办法凑出来。杭州商会的事你着实不必发愁。”
话及此,燕绥轻笑起来,桃花眼下漂亮的卧蚕让他的笑容格外明亮。
“你能在堂上帮我作证,已经是帮我的大忙了。我若再巴望着你让你去筹钱,岂不是太厚脸皮了?”
朱攸宁被他笑的直晃眼,暗自庆幸她“见多识广”,各类型的美貌男明星看的多了形成了不小的免疫力,否则还不让这妖孽给迷惑了心神?
“脸皮要厚心要黑,要不日子怎么混?”
燕绥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便又笑起来,与朱攸宁说话实在太有意思,不必去看戏,也不必去逛集,只坐着纯聊天他都会觉得时间过的特别快,好像眨眼就是一天了。
保持着如此愉快轻松的心情,很快便是除夕。
伯府里的下人该放假的燕绥都给他们放了假,剩下的也赏赐了丰厚的酒菜,留下轮值的人后其余人尽可以畅快的过年。
燕绥与朱攸宁、带着各自身边的亲信聚在一起守岁。吃的都是正宗的京城菜,喝得是燕绥珍藏的梨花酿。
夜色深沉,皇城之中东西两个方向都燃了烟花。
朱攸宁披着大毛斗篷和燕绥并肩站在廊檐下,看着东西两边天空上绽放的璀璨焰火,心里不由得想念起家里来。
这个日子,她不在家,不知家中的新年会怎么过。
燕绥侧头垂眸,便看到朱攸宁姣好的侧脸和忽闪的睫毛。虽然她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有些忧愁。
燕绥便理解的道:“九小姐必定是思念家人了。”
“是啊。有那么一点。”朱攸宁笑起来,呼吸之时,面前朦胧的白雾模糊了她的表情。
“不过这六年来我为了求学多数都不在家,想来父母也习惯身边没有我了。反正家里还有个壮哥儿呢。”想起幼弟,朱攸宁笑道,“人都说‘七岁八岁狗也嫌’,壮哥儿调皮的不行,我娘整天忙着他的事就已经没精力再管其他了。”
“你这些年都不怎么在家,壮哥儿与你亲吗?”燕绥问。
朱攸宁摇了摇头:“我没那么多的时间陪着壮哥儿。不过壮哥儿和十六很亲。”
回头看了看屋子里和飞龙汤、扣肉一同吃酒的十六,见他情绪并无阴霾,朱攸宁又道:“这样挺好的。”
“是吗。”燕绥仰起头,漫天华彩在他的眼中投射出斑斓的光,成功的掩饰了他翻涌的,类似于怜惜的情绪。
一个女孩子,本不该承受这些的。
她家里的事他都清楚,她的父亲不是这块料,她母亲只是个寻常的柔弱妇人,若不想被人践踏,不想任人宰割,她就只能小小年纪的扛起一切。
既进了这个圈子,那便是没有回头箭了。所以她这六年来才要远离父母亲人,甚至与幼弟都生分了,为的只是能够充实自己,将来能够支撑门庭。
甚至现在,就连她恩师的生死,都压在了她的肩头。
更何况她的钱庄还养着那么多人呢,她的一句话,都可以决定那么多人的命运。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她的辛苦。因为他与她的经历是相似的。
朱攸宁想起家里的事,面上就都是笑容。
“现在的日子我挺满足的。”
朱攸宁感慨道:“当初我爹刚出事被赶出朱家那会子,我们一家饭都吃不饱,我娘被我外公给绑走,我被扔大雨里又生了一场重病,若不是当初致政在乡间的姜老太医我可能早就死了。
“也就是那时候我爹受了刘老爹的帮助,才一直感恩,后来得了杨先生的资助,我爹这些年的精力就都用在养济院上。
“当初我爹救助的那些与我年龄相当的孩子,现在都大了,因为识字,有些聪明的还通算学,跟我爹学会了算账,现在都找到了不错的活计做,也会反过来帮衬养济院。